129.第 129 章
关禧自席间起身,动作平稳,称得上从容,仿佛只是酒宴间一次寻常的离席。
“刘统领。”
侍卫首领刘镇正因皇帝的呵斥而僵立当场,进退维谷,闻声如蒙大赦,立刻转向关禧,抱拳躬身:“厂公有何吩咐?”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切。
“陛下今日兴致甚高,饮宴颇酣。然龙体安危,重于泰山。此舞者形迹跳脱,近身御前,虽为贺岁助兴,然究其来历未明,不可不防。”关禧语气平淡,目光转向半倚在皇帝怀中,碧瞳闪烁不定的迦罗,声音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公事公办的冷硬,“为保圣驾万全,依内缉事厂稽查宫禁之例,凡有未明底细之外人近御前逾矩者,皆需暂留讯问,以防不测。”
说着,他抬手,向身后一招。
殿门外,一直如影子般侍立的双喜会意。不过瞬息,两名身着褐色厂役服饰,面容冷肃的番子便出现在大殿侧门入口,步伐沉稳,目光如电,直直锁定御座前的迦罗。
这番举动,行云流水,理由冠冕堂皇。
为保圣驾万全。既全了皇帝欣赏异域风华的面子,将其对舞者的兴趣定性为兴致甚高,饮宴颇酣的正常表现,又将迦罗的逾矩行为纳入宫禁安全的范畴,用的是内缉事厂稽查宫禁的成例,而非针对皇帝个人的忤逆。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直接挑战皇帝的意愿,而是将矛盾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领域:规矩与安全。在这个领域,他作为司礼监掌印,提督厂卫,拥有无可指摘的发言权和执行权。
萧衍揽着迦罗的手臂,僵硬了一瞬。他看向关禧,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被巧妙阻拦的恼怒。他当然知道关禧的意图,这看似恭敬的举动,实则是当众从他怀中请走他刚刚展示所有权的玩物。但关禧给出的理由,他无法公然反驳。难道要当着文武百官,宗室命妇的面,承认自己为了一个舞者,连自身安危和宫廷法度都不顾了?
迦罗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靠向萧衍,寻求庇护,他能感觉到那两名厂役身上散发出绝非善类的气息,语气不再是方才刻意的媚态,“陛下……”
萧衍的指尖在迦罗腰侧摩挲了一下,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臂。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属于帝王高深莫测的表情,目光从关禧身上移开,转而投向郑书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母后说得是,儿臣今日确是有些贪杯了。关掌印思虑周全,稽查宫禁乃其职责所在,便依他吧。”
他推了推迦罗,示意他起身。
迦罗不敢违逆,从御座前站直身体,方才的妖娆姿态收敛了许多,看向那两名已走到近前的厂役。
关禧适时躬身:“陛下圣明。奴才必当谨慎查问,若此子身家清白,只是舞姿过于奔放,稍加训诫便可。”他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也暗示不会过度为难迦罗,至少明面上。
随即,他转向迦罗,“使者请随厂卫暂行一步,待问明情由,若无干碍,自当礼送归位。”
迦罗看向萧衍,萧衍已端起一杯新斟的酒,目光转向殿中的歌舞,不再看他。他又看向西城使团的方向,使团正使脸色发白,却也不敢出声。迦罗咬了咬下唇,低下头,跟着两名厂役,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太和殿的正殿。
一场几乎要当众爆发的冲突,就这样被关禧以规矩和安全之名,按了下去。
殿内的气氛微妙,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丝竹声重新变得流畅,舞姬们再次旋转起来,只是众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全在歌舞之上。
郑书意端起酒杯,掩在袖后,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重新垂手肃立在丹墀下的关禧身上,那袭绯红坐蟒袍衬得他身姿如松。方才他那一系列应对,果断,周密,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帝的颜面,又实实在在执行了她的意志,更在百官面前再次彰显了内缉事厂的权威和他本人的手段。
她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意,悄然融化了一丝,这孩子,用起来是越发顺手了。只是……太过顺手,心思也越发难测了。方才他看皇帝的眼神,可有一丝波动?
关禧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方才那一瞬的抉择,看似平稳,实则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他踩在了那条细如发丝的钢索上,暂时维持住了平衡。
可,危机只是暂缓,并未解除。
迦罗被带走了,皇帝心中那根刺,显然还在。太后方才被当众忤逆,心中必然也积蓄了更多不满。
而他,作为那个亲手请走舞者的人,恐怕同时上了皇帝不识趣的名单,和太后还需观察的档案。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只是那繁华热闹的表象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关禧执起玉箸,夹起一片炭烤鹿脯,那肉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送入口中。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一道视线。
来自柳心溪的方向。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端庄漠然,或是在太后跟前刻意维持的恭顺木然。它穿过摇曳的烛火与舞姬翩跹的水袖,沉甸甸落在他身上。
她是在看他的反应,更是在透过他,揣摩永寿宫的心意。
柳家与太后,近些年因皇长子的抚养和朝堂上一些微妙的制衡,维持着表面和睦。柳文正年事已高,首辅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累卵。皇帝近年来提拔寒门,打压世家,清流领袖的柳家首当其冲。如今太后对皇帝公然发难,虽被关禧暂时按下,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表面平息。太后心中那口被当众忤逆的恶气,总要有个出处。
皇帝动不得,那么,首当其冲的,会不会是作为清流文臣领袖,且在方才那场冲突中,下意识流露出对皇帝失态担忧的柳文正?皇后虽深居简出,但并非蠢人。家族与自身地位的维系,让她不得不敏感。
关禧能读懂那目光中的询问:太后下一步,意欲何为?柳家……会否成为靶子?
他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喉结滚动,咽下。他没有回视,没有将脸转向皇后方向分毫。任何一丝多余的视线交汇,在这种场合,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曲解,成为致命的把柄。
他只是将手中的白玉酒杯,往自己身前挪动了半寸,指尖在杯壁上短暂停留,然后松开。
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但在皇后眼中,或许能解读出什么,是无声的警告,让她收敛目光?是暗示局势未明,不宜妄动?还是根本只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别无深意?
柳心溪的目光,在他那截迅速离开杯壁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倏然收回。她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重新端起了母仪天下的架子。
可是,这一切细微的交互,没有逃过另一双眼睛。
郑书意拈着一颗蜜渍金橘,正欲送入口中,动作却微不可查地顿住了。她的目光,原本是带着几分满意,流连在关禧沉静的侧影上,欣赏着他方才利落手段带来的余韵。可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后那短暂的凝视,以及关禧那看似无意,实则或许别有深意的挪杯动作。
他们之间,何时有了这种无需言语的眼神往来?尽管一个刻意回避,一个仓皇收回,但那种氛围……不对劲。
郑书意记得清楚。当初她是动过心思,想让关禧去撩拨皇后,探听虚实,甚至制造些把柄。但那计划后来不了了之,一方面是柳正文那边的牵制,另一方面,也是她觉得时机未到,且关禧彼时心性未定,恐难驾驭。后来关禧权势日盛,心思也越发深沉难测,她便再未提过此事。
可如今看来……难道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这两人之间,竟真生出了什么她不曾察觉的牵扯?还是说,仅仅是柳心溪在家族危机下的病急乱投医,而关禧,则基于某种她尚未洞悉的考量,给予了晦涩的回应?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心头莫名一堵。
这种情绪来得突兀,有些荒谬。一个皇后,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可她就是觉得不快。就像自己精心打磨日夜把玩的利刃,旁人连多看一眼,都让她心生不悦,更何况是这种隐晦的眼神交汇。
她指尖用力,那颗蜜渍金橘被捏得变形,甜腻的汁水沾上了玳瑁护甲。
丝竹声喧闹,酒气氤氲,可她忽然觉得这宴席索然无味,有些气闷。
“咳咳……”郑书意以袖掩口,咳嗽了两声。
侍立在一旁的江嬷嬷立刻上前,低声道:“娘娘可是乏了?饮了不少酒,这殿内炭火又旺,怕是有些气闷。”
郑书意顺势放下金橘,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脸上适时露出些许疲惫之态,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御座附近的几人听清:“是有些酒意上涌。皇帝,”她转向萧衍,语气温和,“哀家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精神好。这宴席哀家瞧着也差不多了,便先回宫歇息,你们尽兴便是。”
萧衍正自斟自饮,闻言抬眼,眸光深邃,掠过她略显倦怠的脸,又扫了一眼下方垂眸不语的关禧,嘴角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母后为国操劳,今日又饮了酒,是该好生歇息。儿臣恭送母后。”
郑书意扶着江嬷嬷的手站起身,殿内众人见太后离席,纷纷起身恭送。
她扶着江嬷嬷,走向殿侧通道,经过丹墀下关禧的席位时,脚步未曾有丝毫停顿,仿佛未曾看见这个人。只是在即将转入通道帷幕的刹那,她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似冰凌般刮过关禧低垂的头顶。
江嬷嬷心领神会,借着搀扶的动作,指尖在郑书意手背上按了一下,随即松开。她落后半步,在即将跟随太后转入帷幕时,脚步一顿,嘴唇轻启,一丝细微到几乎被歌舞声淹没的气音,送入垂手恭立在一旁的双喜耳中:
“太后懿旨,关掌印侍宴辛苦,稍后可至永寿宫偏殿,饮一碗醒酒汤再回衙署。”
双喜眼皮一跳,立刻躬身,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奴才明白。”
帷幕落下,隔绝了太后离去的背影,也隔绝了那道冰冷的余光。
歌舞升平依旧,珍馐美酒仍香。
双喜垂着手,回到关禧身侧,借着斟酒的姿势,身体前倾,“督主,太后娘娘懿旨,请您稍后至永寿宫偏殿,饮一碗醒酒汤再回衙署。”
关禧正将酒杯送至唇边,闻言,执杯的手指一滞,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他眼底倏然掠过的一丝阴翳。
醒酒汤?
他心中冷笑。方才迦罗被带离,太后看似顺阶而下,实则那离去前毫无停留的姿态,以及此刻这看似体恤,实则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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