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设在西配殿后一处偏僻的抱厦内,平日少有人迹,连廊下的气死风灯都比别处昏暗几分,灯罩上覆着厚厚的雪尘,光线透出来,便成了浑浊的一团。

推开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中央一张紫檀木长案上,火苗被门缝里钻入的寒风刮得摇晃。

连个炭盆也无。正月里的寒气在此处凝成了实质,丝丝缕缕贴着皮肤往里钻。

迦罗就被安置在长案对面一张硬木圈椅里。他身上那件缀满金银饰物的单薄绯色舞衣,在太和殿辉煌灯火下是耀眼的诱惑,此刻却成了聊胜于无的累赘,紧紧贴着他因寒冷起了一层细密栗粒的蜜色肌肤。他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牙齿打颤,那头微卷的黑发在黯淡光线下失去了光泽,几缕贴在颈侧。

何璋侍立在一旁,拢着手,见关禧进来,躬身道:“督主。”他身后两名番役也同时行礼,动作利落。

关禧点了点头,目光在室内扫过一圈。陈设极简,一桌,两椅,靠墙的博古架上空荡荡,只随意扔着几卷落灰的绳索和几件擦拭得锃亮,形状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迦罗身上。迦罗显然被这刻意营造的冰冷环境和肃杀气氛震慑住了,努力想挺直脊背,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但身体的颤抖和眼中的慌乱出卖了他。

关禧抬了抬手。

何璋会意,带着两名番役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双喜还留在关禧身侧,垂首。

关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没有额外的示意。但双喜跟随他日久,早已能从最细微的神情中领悟意图。他心头一凛,意识到督主接下来要问的话,或许连自己这个心腹也不便在场。

没有任何犹豫,双喜低声道:“奴才在门外候着。”随即,他也退了出去,并守在了紧闭的门扉之外。

现在,这间静室里,只剩下关禧和迦罗两人。

迦罗没料到连那个看起来像是心腹的太监也会离开,碧绿的瞳孔因紧张收缩,环抱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泛白。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关禧,这个传说中心狠手辣的九千岁。

关禧这才动了。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肩上那件玄色狐裘大氅的系带,带着体温和一丝冷冽留兰香的厚重大氅被他随手取下,然后几步走到迦罗面前,看也未看,直接丢了过去。

大氅准确罩住了迦罗颤抖的肩膀,柔软的绒毛边缘蹭过他冰凉的脖颈和脸颊。

迦罗浑身一僵,愕然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关禧。

离得这样近,静室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关禧身形更清晰的轮廓。他今日穿着全套司礼监掌印的绯红坐蟒袍,金线绣成的狰狞蟒纹在幽暗光线下仿佛蛰伏的活物。身量极高,宽肩将厚重的官袍撑起利落的线条,收束的腰封下是笔直的长腿。因解了大氅,只余单薄官袍,更显出身形的挺拔劲瘦。

而他的脸……

迦罗从前只远远见过这位厂公,或在宴席惊鸿一瞥,或听旁人描绘,总不及此刻直面带来的冲击。油灯的光晕恰好斜斜映在他侧脸上,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与他蜜糖般的暖色截然相反,却细腻得毫无瑕疵。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唇色是天然一段嫣红,不点而朱,抿着的时候透出一种无情的冷淡。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线条流畅锋利,本该是多情的形状,此刻却只盛着深潭般的寒意。而左眼尾下方,那颗极淡,隐入睫毛阴影的小小泪痣,在摇曳的灯影里若隐若现,中和了那份逼人的冷冽,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妖异风情。

年轻,俊美,雌雄莫辨,气势迫人。与御座上那位仅算五官端正,威严有余却少了这份极致冲击力的年轻帝王相比,眼前的关禧,简直像一柄镶满宝石的妖刀,明知危险,却让人移不开眼。

迦罗的心跳加速,方才的恐惧里,莫名掺入了一丝更复杂的悸动。他攥紧了裹住自己犹带关禧体温和气息的大氅,那暖意透过冰冷的皮肤渗入,竟让他打了个更明显的哆嗦。

关禧却已不再看他,仿佛刚才扔出大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他径直转身,走到长案后那张铺着软垫的官帽椅上坐下,身姿放松,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笔录纸,又提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早已冻得有些凝滞的墨,这才抬起眼,目光投向裹在狐裘里神色变幻不定的迦罗。

“姓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不高,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纯粹的公事公办。

迦罗愣了愣,没料到审问会以这样平淡的方式开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迦罗。乌斯藏贡使团随行舞者。”

“年龄。”

“十……十八。”

“入京几日。”

“十二日。”

“今日宴前,何人授意你近御前献舞,并做那般逾矩之举?”关禧笔尖悬在纸上,目光如冰锥,刺向迦罗。

迦罗碧绿的眼眸闪烁了一下,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那上面残留的留兰香和体温让他紊乱的心跳稍缓,也让他更加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无人授意。”他挺了挺胸,努力让声音带上一点属于舞者的骄傲,尽管底气不足,“迦罗是乌斯藏最好的舞者,我们的舞蹈本就热情奔放,向尊贵的王者表达最直接的敬仰与倾慕,是天性,也是传统。见到大晟皇帝陛下如此年轻英伟,一时忘形,只想将最美的姿态呈现给陛下,并无他意。”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关禧,试图在那双冰冷的凤眼里找到一丝波动,“若因此触犯贵国规矩,迦罗愿受责罚。但陛下……陛下似乎并未怪罪。”

最后一句,是试探,是隐晦的挑衅。他在提醒关禧,皇帝对他是有兴趣的。

关禧笔下未停,对他的辩解和试探毫无兴趣,只平淡记录。写完这句,他放下笔,身体后靠,目光锁着迦罗。

“乌斯藏……雪山圣湖之地,民风悍勇虔信,向来安分守己,岁贡不绝。然近年来,西北边境时有小股马匪流窜,劫掠商队,其行事风格,不类寻常草寇。更巧的是,三年前,乌斯藏老赞普病逝,其二子争位,动荡数月,方由长子继位。新赞普年幼,其叔父摄政,这位摄政王……似乎对加强与中原的联系,格外热心。”

他每说一句,迦罗的脸色就白一分,环抱狐裘的手指收紧,指节更加凸显。

“此次使团入京,除了例行的朝贡,还额外请求开放边境三处榷场,降低茶马关税,并希望大晟能协助清剿那些扰边的马匪。胃口不小。只是不知,这份野心,是年轻赞普的,还是那位摄政王的?亦或……两者皆有?”

他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让那双眼眸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而你,迦罗,乌斯藏最好的舞者,被精心挑选,不远万里送入这皇城。学的不仅仅是舞蹈吧?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甚至不惜以身为饵,在元旦国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行勾引诱惑之实,搅动风云,将自身与陛下置于风口浪尖……所求为何?仅仅是为乌斯藏争取那点商贸之利?还是想借此,攀附上天威,成为某些人埋在这宫墙之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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