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 128 章
永昌七年,正月初一,元旦。
这一日的流程,关禧早已烂熟于心。寅时初刻起身,沐浴更衣,换上全套庄严的司礼监掌印朝服,绯红坐蟒,金冠玉带。
天色未明,他便已至乾元殿外候着,随皇帝前往奉先殿祭祖。
寒风刺骨,旌旗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猎猎作响,萧衍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神情肃穆,在庄重繁琐的礼仪中,向列祖列宗焚香叩拜,祈佑国祚绵长。
关禧垂手肃立在一众内侍前列,位置显眼,能清哳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有敬畏,有嫉恨,有探究,也有来自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偶尔掠过时那深沉难辨的一瞥。
祭祖完毕,已近辰时。
皇帝移驾奉天门,接受在京王公百官,宗室命妇的朝贺。这是每年最盛大的公开仪式,奉天门前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按品级排列的臣子,山呼万罗之声震天动地,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
关禧的位置依旧在丹墀之上,御座侧后方,这个象征着内廷最高权柄,与几位阁老平行的位置,让他无可避免地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之一。他能看到柳文正愈发苍老的面容,能看到勋贵队列中儿位老将军略带审视的目光,也能看到人群中,一些曾经与徐阶交好,如今或因徐家失势而惶惶不安,或已改换门庭的官员,他们看向他时,眼神中那复杂的意味。
徐家,落魄了。
徐阶虽未被明旨罢官,但吏部左侍郎的实权早已被架空,如今只在都察院挂了个虚衔,门庭冷落。玉芙宫那位曾经的徐昭容,如今的徐采女,还在北三所的冷宫里挣扎,无人问津。而她拼死生下的皇长子,如今养在皇后的坤宁宫中,名为嫡子,尊贵无比,却也让中宫与永寿宫之间,维系着一种更为微妙的平衡。
今日这样的场合,徐阶甚至未能位列前班,只能远远跪在后面的队伍里,身影佝偻,与周遭的红光满面格格不入。
冗长的朝贺终于结束,皇帝赐宴百官于太和殿。
宴席的规格极高,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歌舞百戏轮番上演,气氛看似热烈祥和。
宴席的座次,本身就是一幅精妙的权力图谱。
御座及近前区域,正中高位:萧衍。
左下首首席:郑书意。她今日换下了常穿的绛紫,着一身宝蓝色织金凤穿牡丹大衫,头戴双凤衔珠冠,雍容华贵中透着一丝不同于平日的端丽。她唇角含笑,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终在关禧身上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
右下首:柳心溪。正红色翟衣,凤冠沉重。她神情端庄甚至近乎木然,只有在目光偶尔飘向御座下首某个由乳母抱着的锦缎襁褓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是徐昭容所出,如今记在她名下的皇长子。
御座侧下方特殊席:关禧。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丹墀之下,却正对御座,且略高于其他勋贵重臣的案几。案上陈设极尽精巧,金壶玉箸,非人臣所能享。
丹墀下左右两班,左班,文官及宗室:以首辅柳文正为首,六部尚书,阁臣,翰林学士等依次排列。徐阶坐在靠后的位置,形容黯淡。
右班,武勋及外藩:以几位国公,侯爷为首,各地镇守总兵,都督佥事等。他们声音洪亮,交谈不拘,与左班的肃穆形成对比。
屏风后区域:高阶妃嫔,以冯昭仪冯媛为首。她依旧素雅打扮,在一片珠光宝气中宛如淡月,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有官员开始按捺不住,端着酒杯前来敬酒。
最先过来的是一位兵部的郎中,满脸堆笑,言辞恳切:“厂公务繁忙,为国操劳,下官敬您一杯,祝公来年身体康健,更得圣心!”
紧接着是户部的一位员外郎,语气更是谄媚:“厂公提督内厂,肃奸剔弊,使我辈官员凛然知畏,纲纪为之一清,下官钦佩之至,薄酒一杯,不成敬意!”
随后,敬酒者络绎不绝。
“厂公提督厂卫,肃清寰宇,功在社稷,下官敬您一杯!”
“提督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与太后信重,实乃我辈楷模……”
“闻说内厂年前又破大案,雷厉风行,令人叹服。下官衙门就在东安门附近,日后还需提督多多照拂……”
有宗室里不得势的子弟,希望能走通厂卫的门路,有地方进京述职的官员,期盼能在关督主面前混个脸熟,甚至还有几位素以清流自居的御史,此刻也端着酒杯,说着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话,眼神闪烁。
关禧来者不拒,但每杯只浅浅抿上一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体,既不显得傲慢,也绝不过分亲热。唯有离得极近,才能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以及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巴结奉承背后,有多少是冲着他司礼监掌印的权柄,有多少是畏惧内缉事厂的凶名,又有多少,是窥探着他背后永寿宫那座真正靠山的态度。他早已习惯,甚至必须享受这种被众人捧在高处的滋味,这是太后想要看到的,也是他生存的一部分。
冯媛在屏风后偶尔投来一瞥,那目光中有不易察觉的忧虑,而郑书意,则遥遥举杯,向他示意,眼中是赞许,更是掌控。
宴至酣处,殿外通传:西城乌斯藏贡使献舞,为陛下及满朝文武贺岁。
丝竹声陡然一变,充满了异域风情的乐声响起。
一队身着五彩斑斓,缀满金银饰物与轻薄纱丽的舞者,踩着鼓点,旋风般卷入大殿中央。
为首的是一名男子,身形高挑挺拔,不同于中原男子的温文或武夫的粗犷,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蜜糖般的色泽,一双碧绿的眼眸,顾盼间流光溢彩。他仅着一条宽松的绯色长裤,上身近乎赤裸,只以金银链条和宝石串成的饰物点缀着精壮胸膛与紧窄腰腹,肌肉线条流畅,随着舞蹈动作舒展收缩,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的舞蹈也极具侵略性,旋转,腾跃,腰肢与手臂的摆动充满韵律,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带着钩子,大胆撩拨着观者的神经。尤其是他舞动至御阶前时,那碧绿眼眸直直望向高居御座的萧衍,嘴角勾起一抹妖娆的笑意,旋即一个利落的后仰下腰,展现出惊人的柔韧度,引来席间一片低低的惊呼。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灼热。
许多官员看得目不转睛,有的面露惊艳,有的略显尴尬,纷纷低头饮酒掩饰。勋贵武臣那边倒是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喝彩。文官队列中,则有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舞蹈过于露骨,有失体统。
这舞蹈,这舞者,本身就像一件精心打造,充满异域风情的武器,直指人心。
而御座之上的萧衍,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此刻凝住。他的目光落在那西城舞者身上,尤其是那碧绿的眼眸上,指节叩击着扶手。
那西城舞者,叫迦罗,一个在乌斯藏语中意为雪山明月的名字,他捕捉到了御座上这一细微的变化,腰肢的摆动愈发柔靡入骨,踩着鼓点,竟顺着丹墀边缘,旋舞着,一步步向着御座靠近。
这举动太过大胆。
殿内先前低低的惊呼瞬间被压抑的抽气声取代。文官席上,几位老臣已然色变,胡须微颤。勋贵那边也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更加不加掩饰的起哄。妃嫔屏风后传来细微的环佩轻撞声,那是有人因惊愕而不自觉挪动了身子。
御前侍卫首领,一个面色冷峻的壮年将领,右手已按上刀柄,上前半步,目光如电射向那不知死活的舞者,只待皇帝或太后一个眼神,便要将其拿下。
然而,萧衍只是看着。
他看着迦罗越靠越近,看着那双绿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挑逗,看着那蜜色肌肤上滚落的汗珠在灯火下折射出暖味的光泽,抬了抬手。
侍卫首领僵住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又握紧,终究迟疑着,退了回去。
于是,在满殿死寂与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迦罗像一尾灵巧的鱼,滑过了最后几步距离,旋身,竞倚着丹墀,以一个仰躺的舞姿,将手中一条缀满金铃的纱丽,抛上了御座,堪堪落在萧衍膝头。
丝竹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拔高,又骤然而止。
迦罗就势半跪在御座前,仰起脸,碧瞳盈着水光,异城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萧衍放在膝上的手背。
触之即收。
却已足够石破天惊。
“陛下……”迦罗说,“您的目光,比草原上的鹰隼更亮,比圣湖的水更沉。迦罗愿为您献上最虔诚的舞蹈,直至力竭。”
他说的是有些生硬的官话,却更添异样风情。
萧衍垂眸,看着膝上那片轻薄的纱丽,又看了看自己被触碰过的手背。
百官屏息,无数道视线在皇帝,舞者,以及太后与关禧之间疯狂游移。
终于,萧衍唇角勾了一下,他抬起那只被触碰过的手,就着迦罗仰脸的姿势,用指尖,挑起了对方一缕被汗水濡湿蜷曲在额角的黑发。
“力竭?朕的皇宫很大,怕你……跳不完。”
这话里的意味,是赤裸的暗示。
“陛下!”一声低沉隐含怒气的低呼从文官前列响起,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出列死谏。
另一道声音,截断了一切。
“皇帝。”
郑书意开了口。
她那双杏眼,清澈锐利得没有半分醉意,目光扫过迦罗时,不起波澜,却寒意刺骨。
“西城使者远道面来,献舞贺岁,其心可嘉。只是这舞……热情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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