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镜整整抢救了一天一夜,昏迷了两天,直到第四天下午,才悠悠转醒。

他睡醒了,眼皮还是沉重的,没有睁开。身体仿佛漂浮在那具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在河面上漂流,一丝冷气裹挟着他,不断地把他拖拽到湖底。

他感觉到身旁有人,一直站着。

生锈的思绪使他无法辨明对方的身份,但他朋友不多,关心他的人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如果不是周和颂,就极有可能,是那天救他出来的江稚羽了。

忽然,一只手指伸过来,像在试探,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指腹很温暖。

光这一个动作,陆祈镜就猜到了身旁的人是谁。

可正因为是她,陆祈镜更不愿睁眼了。

暂时无法面对她,暂时不敢面对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是没见过她的怒火,曾经千番强迫,万般质问,都能以风轻云淡的态度撑过去。那些怒火和质问,都是为她自己,为她自己的利益。

他只当她骄纵。

可这一次的怒火,多半是为他。

身旁那只手沿着身体向下,轻轻握住陆祈镜的左手腕,就要撩开他的衣袖。那里有无数条难看的刀疤和刻痕,新的旧的,丑陋无比。

陆祈镜心一跳,触电般缩回手,捂回被子里。

这下,不得不睁眼面对她了。

陆祈镜掀开沉重的眼睫,先是因为刺目的白光眯了眯眼,一个身影逆着光闯入视线。

江稚羽逆光而立,垂下的乌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有些光洒落,乌发泛着些银光。

见他睁眼,黛眉如远山,轻轻舒展,眉间透着几分由紧张转松懈下来的舒然,墨眸如水,肌肤如瓷,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晨露的花瓣,清新娇嫩。

她平时眼底的情绪是多种多样的,愤时的怒火,惊时的恐惧,笑时的狡黠,懵时的疑惑……而现在,都不见了,冷淡,平静,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无波无澜,像是注视着一块死物。

陆祈镜感到一股暴风雪来前的宁静,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神一盯,后颈无端地发凉,心虚异常,不着痕迹地,往上扯了点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如果可以,他现在是想把自己都盖住的。

江稚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转头走出了病房。

陆祈镜愣愣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有点摸不清楚她现在的心情。

生气么?貌似有点,可她往日生气都会上手揪他头发或者搞点破坏。

没气么?也不像,连笑容都不曾有一瞬。不过,他为什么会觉得她应该生气,为什么要揣摩她的心情?他和她很熟吗?未必吧,也许她只是顺眼发现他不在,顺手救了他一命,再顺路来探望他……而已?

手臂传来的剧痛倏地把他拉回那一夜的宁静,江稚羽一步、一步,背着他,缓缓的,走过那些跪地伏拜的子民,一路上都在安慰他。

很乱。

脑子里很乱。

门口影子一闪,江稚羽走进来,陆祈镜紧张的心又高高地提起来。

江稚羽拿回来一个食盒,放到病床边的桌子上,打开,把热粥盛出来,随后又凑近陆祈镜,俯下身来。

陆祈镜被她像木偶人一样扶着,从病床上坐起,她又在他身后垫了很多个枕头,让他倚靠在温暖蓬松的枕头上,做完这一切,她把热粥端了过来。

这让陆祈镜顾不得两只手臂上的剧痛,抬手欲接,伸出的手又被她按到被子上,不给接。

一句快到嘴边的“谢谢”因这举动,打着转儿咽了回去。

她不说话,舀起一口粥,吹了吹,递到陆祈镜嘴边。

陆祈镜不敢看她,低眉顺眼的,她喂,他便吃,多烫都忍着,好在那粥不烫,也被她吹过,每一口都温温的。

一个沉默着喂,一个不敢说话着吃,粥喂完,江稚羽把陆祈镜的平板塞给他,出去洗了碗,拿本书回来,就坐在病房窗边的躺椅上看。

不说话。

还是不说话。

陆祈镜注视着手里的平板,猜测她是想陪着他,怕他一无聊,心里又会浮出无数个不好的念头,但又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于是让他自己玩平板。

正好,污染区的报告得写了提交,一堆资料还等着整理。

病房里安安静静,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本就该属于这间病房的消毒水味和安静气氛,只偶尔有一两声陆祈镜压抑的咳嗽,和江稚羽的翻书声。

陆祈镜在忙碌中,偶尔抬眼偷偷瞥她一眼——其实他的余光一直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怕自己的咳嗽影响她看书。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一面,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从未有过。在他对她少有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任性恣意,活泼跳脱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不用人猜。

而现在,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活泼与跳脱的性子在此时都沉淀下来,眸光专注而宁静,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窗外细碎的阳光洒进,为她镀一层柔和的光晕。

时间在这一刻也变缓了,不禁让人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一份少有的、纯粹的宁静。

陆祈镜在她偶尔支起书本时,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书名:

《走出阴影:如何帮助他人应对精神疾病》

……6。

江稚羽在翻书的空隙,偶尔也会抬眼,观察一下病人。

她本想着让他找点消磨时间的影片看,再不济打一打游戏,总不致使自己无聊,没想到陆祈镜拿到平板就开始了手头忙碌的工作,歇都不歇,江稚羽忽然后悔把平板给他了。

哪有病人一睡醒就工作的,又在折腾自己了。

江稚羽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了嘴边,又全然说不出口,她尝试一点一点摸清小荆棘的性格,可经此一事后,她忽然发现她全然不了解他。

他太会装了,一派平和淡然的面目下,她全然摸不透他内心是怎样的汹涌澎湃。

他像一名独行了很久的旅者,一路奔向自己的绝境,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是过客,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为此停留。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身后的枕头上,纵是病着,身姿也笔挺端正,如青松挺拔。苍白的脸尚未恢复血色,衬得那鸦睫越发的黑,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眸光像任何时候一样,都是那副专注认真的神色,但大病初愈,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睡意,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憔悴。

窗外的霞光渐渐爬上窗棂,透过玻璃窗,在纯白的墙壁上投下粉粉的光影,在这抹粉红色的柔光里,江稚羽合上了书本,走出病房。静谧的下午,伴随着数字时钟的跳跃,悄然流逝。

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

晚饭还是粥,病人没有选择权。这次她带回来一些水果,摆在病床边的床头柜,照例是在沉默中喂陆祈镜吃完晚饭,随后便离开了。

陆祈镜目送她离开,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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