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底下欢欣鼓舞的哨兵,我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浑身像是坠入了冰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急速下楼,脚步踩在楼梯,好像踩到了软绵绵的云,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顺着楼梯一路下去,那黑长的楼梯越来越陡,越来越陡。

他没有来……

没人能像他那样在前面细心搀着我的手,扶我下楼,也没有人打亮手电筒给我照清前面这条幽深无比的楼梯。

因为哨兵们不需要手电筒也能看清,他们不会知道我的脚步因何歪歪斜斜,他们也不会知道这座楼梯对我来说有多么险峻。

只有陆祈镜知道。

我几乎是用跑的,一路跌跌撞撞,脚步趔趄,有一只手猛地扶稳我的身体,我下意识要喊他:

小荆棘!

——他不是。

“小心呀向导小姐!”常桐好心提醒道。

我脱离他的搀扶,摸着墙壁,在即将踏上平地时,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歪,“砰”一声狠狠撞到石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楼梯下滚去。

肩胛骨传来磕痛,后背传来磕痛,两只手肘在地上磨破了皮,本就一团浆糊的脑袋经这一摔,一滚,更加模糊一片,摔得我脑袋发懵,天旋地转不分东西南北,头上的星星打着转。

“没事吧向导小姐?”“诶诶,注意安全!”

“慢点,向导小姐,队长马上就来了,我们再等等他!”

“就是,别急呀,没受伤吧?”

在一众哨兵们关心的语气里,我脑子里蓦地浮出那句无奈的声音:

“走路不看路么?”

我挣扎着爬起来,忍着身上骨头传来的痛意,推开身前阻挡的哨兵,一路飞冲到墓碑外。

小荆棘……你在哪里……

我冲出荒野。

涩冷的风呼呼地灌入我的脖颈,我脑袋里无数碎片不停闪回,我想起推开四楼门那刹,冷风直灌,吹得我发抖,但是陆祈镜如山一样坐在矮墙旁边,眉眼认真地安装武器,所有的风都被他挡了。

他当时还安慰我说:“放心睡吧。”“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只能凭借刚刚一瞥而过的那颗蓝点的方向判断他的大致方位,确定后,便疯了一样朝那地方冲去。

肖清死在我眼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

陆祈镜会死。

他会跟肖清一样,如转瞬而逝的风,散入这个污染区的漫漫长夜里。

这个污染区没有白天啊……你真的要在这里一睡不醒吗……

我跑得越久,这股恐惧和不安就越是紧紧地纠缠,笼罩着我。

为什么还没把失物交还给子民,门就出现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悬在半空的猜测,我不敢想。

但我不得不想。

其实令“子民”忘记“王”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把“王”杀了——当着“子民”的面。

被“子民”记住的才是王。“子民”们目睹这个杀人凶手击杀他们的“王”,他们会对这个杀人犯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即记住。

所以“子民”们记住了这个杀王凶手。

对于“王”来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模糊的双眼前蓦地浮出一个这样的场景:

陆祈镜劫走了馆长——也就是“王”,他将馆长带到墓碑,让他召集他的“子民”。所有的“子民”在墓碑处集合,深深跪拜他们至高无上的“王”。

陆祈镜拿出手枪,当着所有“子民”的面,往馆长的脑门上开了两枪,馆长应声倒地,无声无息的,或许还没死。

但是所有“子民”们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目睹了这个陌生人开枪杀死了他们的“王”,他们不敢置信地、异常震惊地盯着陆祈镜,把这个凶手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

陆祈镜收起枪,平静道:“我把你们的王杀死了。”

“子民”回:“噢……是的……我们看到了,我们看到你杀了他……我们记得你……”

“你们记得我?”

“噢……我们记得你,你杀了‘王’,我们当然记得你……”

“被‘子民’记住的就是‘王’?”

“没错,只有被‘子民’记住……噢,等等,你刚刚杀了谁……”

“这不重要,反正是我杀的。”

“是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所以,忘了他。”

“好的,我们会忘了……要忘记谁?不重要……忘了,我们已经忘掉了……”

他们的“王”死了。

陆祈镜抬眼。

他看见,污染区的“门”在楼梯高处缓缓显现。

“子民”们上前,朝陆祈镜深深地伏拜下去,带着虔诚的敬意:“您该举办您的葬礼了,我们的意思是,您应该举办葬礼,我们才能记住你……我们的新‘王’。”

“是的,你应该让我们记住你……”

“死亡是一枚解药……‘王’……”

“吃了它……‘王’……您不用再背负活着的一切负担……”

“吃了它吧……”“我们将永远铭记你……”

“死亡是一枚解药……吃了它……”

“……”

一阵寂静了很久、很久的沉默。

我听到一声轻快的、释然的回答。

“……好啊。”

陆祈镜拿出匕首,在那副棺材盖上,扎出一道缝,一道能让他躺在里面,把骨哨露出来的缝。

他要走了。

他提醒队友们,该走了。

我跌跌撞撞地跳下一个石块,爬上一座缓坡,那片棺材林再度出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顾不得其他,横冲直撞,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找,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小荆棘!”

在浩渺的苍穹下,我只能听得见我自己的声音,棺材里的青灰色的死人手臂又开始窸窸窣窣地扣着棺材板。

穿过棺材林,到达子民们跳祭祀舞的地方,我摸了摸篝火,灰烬还是温热的。

这里刚刚举办了一场葬礼。

在钟声敲响那一刻,“子民”们把骨钉按在他的大臂和小腿上,用石块狠狠地敲,狠狠地,把他钉到棺材里。

“咚!”一声敲击。

“咚———”一声钟响。

心跳剧烈地颤动,每一次跳动都快从我的胸腔里面蹦出来。我沿着河流一路向下跑,磕磕绊绊的,倏然脚步一滑,重重地摔向地面。

痛死我了!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扶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想起,他当时背着我,走在这条河边,脚步很稳。

他说要保护我的。

一具棺材静静地躺在河岸边,我把棺材拖上岸,掀开棺材板……

陆祈镜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浮现在我眼前,白得跟纸一样,好像马上就要被撕碎了。

为什么?

明明把东西还给子民,我们就能出去了。

昨晚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出去了带你去吃甜点。

为什么要杀王?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举办葬礼?

为什么任由他们把骨钉活活往自己身上锤啊?

你不怕痛吗?你一点也不怕痛吗?

把自己埋在这里到底对谁有好处啊?

说话啊……小荆棘……

我不知道我的手是怎么抚上他的脸的,只觉得那张脸冷冰冰的,冷到能把我的手冻出一个豁口,那双干净的、锐利的、有时候是羞赧的眼睛,现在也阖上了。

我一度以为他又在和我上演一出装死的把戏。

可是演戏早就结束了,没人想你死啊。小荆棘。

我颤着手按上他的胸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感受那微弱的,几乎马上就要停掉的心跳。

还有一点点。

我想把他从棺材里扛出来,他身上都是血,他的血马上就要流干了,手臂上两根骨钉深深地陷进肉里,尖头钉在棺材里。我手忙脚乱,想把钉子拔出来,怕弄疼他,又怕把钉子从手臂上弄下来他会当场暴血而亡。

我只敢小心翼翼地去抽骨钉,暂时不把它从他手臂上取下,只从棺材上拔下来,左臂上的骨钉终于脱落,陆祈镜苍白着脸,难受地皱起眉。

我把右臂上那根骨钉轻轻敲下来,他在昏迷中轻声低喃一句:“……疼。”

啧,你他妈还知道疼啊。

我紧张得额上冷汗直流,这时候不能调低他的痛感,痛感越清晰,他越不容易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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