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她,聪慧坚韧,将成为他的妻子,她能写出那样的诗词,做出那样的画作,能在这凛冽寒冬里种出春天,这样的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值得他一生珍重,守护。

姚知韫并未察觉他心中奔涌的思绪,只是一边小心翼翼将地铃兰的苗从盆中取出,一边轻声絮语,“你看,现在它已经开过花了,花落之后便会结果,我们要将它整株带土的种下去,只要保持土壤的湿润,再添些腐熟的底肥,大概两个月光景,等到叶枯茎萎,便是收获之时,到时候我们再把这些收获的种子继续培育,一株变十株,十株变百畦,或许等到明年开春,我们就有足够多的种苗了。”

她将带着原土的地铃兰轻轻放入新挖的坑中,细致地覆上细土,动作轻柔得像安置一个婴儿。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他描绘出一片朴素而辽阔的图景。

霍抉静静地听着。

看着她被泥土染黑的指尖,像无意间晕开的墨迹,却比任何丹蔻都更鲜活生动。她的话语轻轻柔柔地铺展开,字字句句里,都嵌着那再自然不过的两个字。

“我们”。

她说,“我们现下要做的……”

她说,“我们挖出来的……”

她说,“我们便能拥有……”

不是“我”,是“我们”。

她在潜意识里,将她与他,置于同一方土壤之上,期许同一个未来。

这认知如温润的春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心间那道孤守的堤防。一泻千里,浩浩荡荡,自此他沉寂经年的世界,天光一碧,万顷澄澈,处处皆是春暖花开。

那颗原本只想守护她,唯愿她安然无恙的心,悄然地生了根须,扎下了更多心之所向的期许。

他想——

她眼底的星火燎原是为他。

她心中谋划的万里丰年是为他。

她眼中闪烁的期待,心底涌着的欢欣,亦是为他。

姚知韫果然守诺,为霍抉炖了一盅冬瓜汤。

汤色清透如琥珀,几块莹润的冬瓜半浮半沉,间或点缀着绯红的火腿丝与碧绿的葱花,热气袅袅,甘甜鲜香,在冬日的寒意里格外诱人。

霍抉斜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他本是进去搭把手的,却被她赶了出来,竟嫌弃他碍手碍脚,那表情不耐烦得很。

他心头有着被嫌弃的不快,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嫌弃他,他竟也没恼,就这么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亮了她素净的侧脸。她挽着袖子,露出细白的一截手腕,正用木勺轻轻搅动砂锅里的汤羹,神情专注,仿佛在料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偶尔有蒸汽扑上来,她便微微侧首避开,几缕碎发沾了湿意,柔柔贴在颊边。

这景象与他惯常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她周身那种沉静而安稳的气息。锅勺偶尔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与柴火细碎的哔剥声交织在一起,竟谱出一曲令人心宁的韵律。

这一刻的烟火寻常,胜过他见过的所有繁华。

他自始至终嘴角的笑意都没压下来。他挑了挑眉,目光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从未离开。

用过晚膳,碗碟未撤,烛火在案桌上轻轻跳动着。

两人隔着残余的饭菜,随意地聊着,起初只是些闲散的话题,渐渐说起了旧事。

他提起了母亲,说他母亲手很巧,能用最寻常的彩线绣出满园春色,还有他儿时生活的小院,墙角有一整排的红果树,夏日浓荫蔽日,秋日红果累累,说他喜欢看蚂蚁搬家,一看便是大半日。

他说的并不连贯,有时停下,望着烛火出神,有时想起了什么便补上一句,姚知韫就那么静静的听,也不插话,只偶尔为他续上温热的茶。

“那年,我八岁,林氏为了逼迫父亲接受小林氏,给我的吃食里下了药,只要我死了,父亲为了霍家的香火也会接受小林氏,这些事从我回到霍家,隔三岔五的便会上演一回,只有那一次我差点丢了性命,我等着父亲能为我讨回公道,可他最后选择了息事宁人,”

“我寒了心,便一口气跑进了翠微山,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冷,我踩了空滚下了山崖,万幸被崖壁斜出的一棵老树挂住,还未来得及庆幸,转头便看见那棵老树下竟有一个狼窝,一只刚生产的母狼和三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母狼以为我是侵入者,对我虎视眈眈,我一动不敢动,它也如此,两厢僵持不下,是你父亲救下了我,他将打来的猎物扔给小狼崽,趁着母狼松懈的时刻,将我救了下来。”

“所以,你就与我父亲成了忘年之交?”说起自己的父亲,姚知韫插上一句。

“嗯,他那个时候还是个猎户,后来我便常常跑去他那里,他教我兵法,教我武艺,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五年,后来他收到一封信,说是要出门一趟,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我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五年后,我收到了你父亲的一封信,说他已经成了家,还从了军,若是依旧没有地方可去,便到嘉兰投奔他。”

“霍家家训虽然是是不得入仕,可霍家的子弟都是会考秀才,我也不例外,我十三岁参加了童试,有了秀才的身份,你父亲鼓励我去乡试,功名到手后,我终于向父亲提出想科考入仕,那是父亲第一次为我极力争取一件事,直到他死,霍家才同意我科考,条件是若我一次不中,便放弃科考,同时也放弃接管霍家。”

“于是,我参加会试与殿试,一举夺魁,却听到了你父亲战死嘉兰的消息。”

说到这里,霍抉突然停了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呢?”姚知韫望着他沉下来的脸色,小声追问。

后来,他的仕途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入了翰林院,三年后破格擢升詹事府詹事,五年时间便官至户部侍郎,再两年因黄河水灾赈灾有功擢升户部尚书,前途坦荡,世人皆道他未来必定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他一路青云,仿佛天命所归。

而她呢?

被苏姨母算计嫁入英国公府,他担着“叔父”的名分,顾着霍家的名声,只能将对她满腔的情意深埋心底,他甚至可笑的以为对那个不成器的宋平多加照拂,便能换得宋平对她几分好,让她的日子不至于艰难。

他从未想过,他的自以为是也成了压在她身上的稻草,他的偏袒让宋平有恃无恐,他的沉默让英国公府上下更加肆无忌惮,他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却不自知。

直到她死。

才开始疯了一样的去查,才终于看清她在国公府里过的是怎么样的水深火热、度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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