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赵汝成看着堂下神色平静的沈青崖,又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周文远,心中已有计较。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本案涉及账目文书众多,证据繁杂,非一日可辨。今日暂且休庭。原告、被告双方,可于明日开庭前,补充呈递相关证据。退堂!”
惊堂木落下,沉闷的声响在大堂内回荡。
衙役高喊:“退——堂——”
沈青崖与崔琰对视一眼,躬身行礼,从容退下。周文远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甩袖而去。
康怡在苏婉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狐裘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端坐堂上的三位主审官,刑部尚书赵汝成垂眸整理案卷,大理寺卿若有所思,都察院左都御史则面无表情。
她知道,今天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隙。
严嵩准备了这么久,绝不会只有这些粗制滥造的伪证。
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
三日后,刑部大堂。
天刚蒙蒙亮,刑部衙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各色官袍的低阶官员,有青衣小帽的吏员,也有闻讯而来的京城百姓,挤在衙门外围,踮着脚朝里张望。空气中弥漫着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混杂着人群呼出的白雾和淡淡的尘土味。
刑部大堂内,气氛肃穆。
大堂正北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匾下是宽阔的紫檀木公案。公案后三把太师椅,正中坐着刑部尚书赵汝成,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左侧是大理寺卿王守仁,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神情严肃。右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文渊,面色微黑,双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公案两侧,衙役分列,手持水火棍,肃立无声。大堂两侧设有旁听席位,此刻已坐满了人——有六部观政的官员,有宗室勋贵的代表,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都是被这场涉及长公主的会审惊动而来。
大堂中央,沈青崖与崔琰并肩而立。
沈青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身形清瘦,面色平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崔琰则是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裘披风,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姿态从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身后,堆放着十余口大木箱,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账册、文书、契据。
“咚!”
惊堂木重重落下。
“升堂——”
衙役齐声高喝,声震屋瓦。
赵汝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堂:“今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审理御史周文远等联名弹劾长公主殿下所属玲珑阁一案。传,原告周文远等人上堂。”
周文远从旁听席中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昂首走到堂前。他身后跟着三名御史,都是严嵩一党,面色肃然。
“下官周文远,参见三位大人。”周文远躬身行礼。
“周御史,”赵汝成缓缓开口,“你等联名弹劾玲珑阁‘勾结江湖匪类听风楼、贩卖朝廷机密、蓄养死士、图谋不轨’,可有实据?”
周文远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回大人,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此乃玲珑阁与听风楼往来的书信三封,其中提及买卖朝廷官员行踪、边关军情等机密之事。另有账册一本,记录玲珑阁通过听风楼渠道,收受不明来历银两共计五万七千两!”
衙役将文书和账册呈上公案。
赵汝成接过,与王守仁、陈文渊一同翻阅。大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炭火的热气混着陈年木料和墨汁的气味,在肃杀的氛围中弥漫。
片刻后,赵汝成抬起头,看向沈青崖:“沈青崖,周御史所呈书信、账册,你可认?”
沈青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草民不认。”
“哦?”赵汝成将书信递过去,“你且看看,这书信笔迹,可是你的?”
沈青崖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便道:“笔迹模仿得确有七分相似,但破绽有三。”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其一,草民书写习惯,凡遇‘之’‘乎’‘者’‘也’等虚字,必用行书带过,以求流畅。而此三封信中,所有虚字皆用楷书,工整有余,灵动不足。”
他将书信展开,指向其中一处:“其二,草民因幼时家贫,常用劣质墨锭,养成了研墨必浓的习惯。所书字迹,墨色深重,入纸三分。而此信墨色浮浅,显是用了上等松烟墨,却未掌握浓淡。”
“其三,”沈青崖抬起头,目光平静,“这三封信的落款日期,分别是永昌二十三年六月十五、七月二十、八月十八。而这三个日子,草民皆有确凿行踪可查——六月十五,草民在江南督办第一批赈灾棉布,有江南织造局文书为证;七月二十,草民随长公主殿下前往京郊皇庄巡视秋粮,有皇庄管事及随行侍卫可证;八月十八,草民在玲珑阁内与户部官员核算冬赈账目,当日户部主事李大人、王大人皆在场。”
他从身后木箱中取出三份文书,双手呈上:“此三份证据,皆已备齐,请大人查验。”
衙役将文书呈上。
赵汝成仔细翻阅,点了点头,又看向那本账册:“那这账册呢?”
沈青崖道:“此账册伪造得更为粗糙。大人请看,”他指着账册中的一页,“这一笔‘收听风楼银三千两’,记为八月二十。而玲珑阁所有账目,凡收入款项,必注明来源、经手人、入库编号。此账却只有寥寥数字,格式全错。”
他又翻开另一页:“再看这一笔‘付死士安家银五百两’。玲珑阁所有支出,超过五十两便需双人核验、加盖印鉴。五百两的支出,竟无任何印鉴,也无领取人画押,这不合玲珑阁的规矩。”
沈青崖转身,从木箱中捧出厚厚一摞账册:“此乃玲珑阁自成立以来,所有原始账册、每日流水、月度总账、年度汇算,共计一百二十七册。每一笔收入支出,皆有来源去向,有票据佐证,有经手人画押,有印鉴为凭。请三位大人,以及各位观审大人,随意抽检。”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清晰而坚定:“玲珑阁所有银钱往来,皆用于赈济灾民、采购粮棉、支付工匠薪俸、维持日常运转。草民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一分一厘来路不明,更无半分用于勾结匪类、蓄养死士!”
话音落下,大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旁听席上,几位老臣微微颔首。周文远的脸色,则渐渐难看起来。
赵汝成与王守仁低声交谈几句,又看向崔琰:“崔琰,周御史指称你为听风楼联络人,借商路之便,为玲珑阁传递消息、输送银钱,你可有话说?”
崔琰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他先是对三位主审官躬身一礼,又转向周文远,笑容温和:“周御史,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周文远冷声道:“讲。”
“御史弹劾,当有实据。”崔琰慢条斯理地说,“你说在下是听风楼联络人,证据何在?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还是说……仅凭在下与玲珑阁有商业往来,便可凭空臆断?”
周文远哼了一声:“你崔氏商路遍及南北,与三教九流皆有接触,与听风楼勾结,有何稀奇?”
“原来如此。”崔琰点了点头,笑容不变,“按周御史的逻辑,凡商贾与多方有往来,便可能是匪类联络人。那京城米行的赵老板,与城东乞丐头目相识,可是勾结丐帮?绸缎庄的钱掌柜,与镖局常有生意,可是蓄养私兵?周御史这般断案,我大周朝还有清白商贾吗?”
旁听席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周文远脸色涨红:“你……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自有公论。”崔琰收敛笑容,正色道,“三位大人,崔某今日在此,坦然承认——崔氏商号确与玲珑阁有商业合作。自永昌二十三年夏至今,崔氏共为玲珑阁采购赈灾棉布三万匹、粮食两万石、药材五百箱,所有货物,皆按市价结算,有官府核发的‘特许赈灾采购’文书为证,有沿途关卡验放记录为凭,有完税凭证可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此乃全部凭证。崔某敢问,依《大周律》,商贾依律经营、完税纳粮、协助朝廷赈灾,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反倒是周御史,无凭无据,诬陷商贾勾结匪类,致使崔氏商号声誉受损,江南至京城的赈灾粮棉运输通道受阻。如今北境已飘雪,数万灾民等待冬衣粮食,若因御史一言而延误,冻死饿死者,该算在谁头上?”
崔琰转身,面向三位主审官,深深一揖:“崔某恳请三位大人明察!周御史此举,不仅是诬陷崔某与玲珑阁,更是破坏朝廷赈灾大计,置北境灾民于不顾!崔某愿反告周文远,诬告商贾、扰乱赈灾、欺君罔上!”
“你……你血口喷人!”周文远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崔琰直起身,目光如电,“周御史说崔某是听风楼联络人,那就请拿出证据。拿不出,便是诬告。而崔某所说赈灾通道受阻——三位大人可立即派人去漕运码头查验,看看原本该昨日抵达的第三批赈灾棉布,是否还滞留在码头,只因漕帮管事听闻崔某被弹劾,不敢放行?”
大堂内,一片哗然。
赵汝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王守仁和陈文渊,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肃静!”赵汝成敲了敲惊堂木。
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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