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退出养心殿,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夜风刺骨,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他快步穿过宫道,身影在灯笼投下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经过长春宫外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宫门。门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曹公公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他得立刻去安排提审那个僧人,还有,查清内务府那笔银子的去向。皇上虽然说了“先看紧”,但曹公公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就看谁,先被这火烧成灰烬。

***

同一夜,严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案一角。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的抄本,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这是今日早朝后,吏部呈上的一份关于江南盐政改革的奏议。奏议本身平平无奇,但御笔朱批的那行字,却让严嵩心头冰凉。

“着户部、都察院议处,严相不必过问。”

不必过问。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严嵩心里。

他放下抄本,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锭和旧书卷混合的微涩气味。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但严嵩却感觉不到暖意。

皇帝的态度,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秋猎遇刺后?是冬赈贪腐案被压下?还是……最近?

严嵩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最近几日的种种细节:皇帝对他奏折的批复越来越简略,有时甚至只是“知道了”三个字;曹公公来府上传旨时,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恭敬,多了几分审视;昨日在养心殿外候见,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却被告知“皇上乏了,改日再议”。

还有康王。

严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与康王的联盟,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他需要从龙之功,康王需要朝堂支持。可最近,康王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柳贵妃在后宫的动作,康王似乎也并未完全告知他。那个愚蠢的女人,竟然敢用“百日枯”这种前朝禁药!一旦事发,牵连的何止是她自己?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严府的后花园,夜色中,假山怪石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他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气息,吹散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

不能再等了。

皇帝已经起了疑心,康王这条船也开始漏水。他严嵩宦海沉浮三十年,爬到首辅之位,靠的从来不是侥幸。他比谁都清楚,当权力开始松动时,若不及时加固,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而眼下,最能转移视线、重新稳固地位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敌人。

一个足以让皇帝暂时忘记对他的猜忌,让朝野目光聚焦,甚至……能让康王重新与他紧密捆绑的敌人。

严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长公主,康怡。

还有她那个越来越碍眼的玲珑阁。

***

翌日,长春宫。

柳贵妃刚用过早膳,正对镜梳妆。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一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宫女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玉梳梳理她乌黑的长发,发间有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弥漫开来。

“娘娘,严相府上派人送来一盒东珠。”贴身宫女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进来,盒盖打开,里面是十二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彩。

柳贵妃瞥了一眼,没有接,只是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鬓边的金步摇:“说了什么?”

“只说……请娘娘品鉴。”宫女低声道,“送东西的人还留了一句话。”

“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欲平风波,当先固堤。’”

柳贵妃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狠厉。

严嵩这是……要联手了。

也好。那个小贱人虽然中了毒,但一日不死,就一日是隐患。更何况,皇帝最近对长春宫的态度也有些微妙,前几日来用膳,话里话外都在敲打她“安分守己”。若能让康怡彻底身败名裂,甚至……以谋逆之罪论处,那才是永绝后患。

“去,”柳贵妃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告诉严相的人,东珠本宫收下了,很是喜欢。另外……近日宫中有些流言,说长公主病中仍频频召见外男,甚至与某些江湖势力有所牵扯。本宫听着,实在忧心公主清誉,更恐有人借机生事,危害朝廷。还请严相……多为朝廷社稷着想。”

宫女躬身:“是。”

柳贵妃重新看向镜子,拿起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抹在唇上。镜中的女子唇色嫣红,眉眼精致,笑容却冰冷如霜。

康怡,你以为装病就能躲过去?

本宫要让你……连病都装不下去。

***

两日后,早朝。

金銮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御座旁铜鹤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缓缓盘旋上升。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前几日更显灰败,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他穿着明黄色朝服,胸前绣着的五爪金龙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却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曹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御史台队列中,一名身着青色御史官服、年约四旬的官员迈步出列。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正是御史台侍御史,严嵩的门生之一,周文远。

“臣,周文远,有本奏!”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永昌帝抬了抬眼皮:“讲。”

周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弹劾长公主康怡,纵容名下产业‘玲珑阁’,勾结江湖匪类‘听风楼’,贩卖朝廷机密,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此乃动摇国本、危害社稷之大罪,请皇上明察!”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长公主?玲珑阁?那不是个做生意、办雅集的地方吗?怎么扯上江湖势力和谋逆了?

永昌帝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周文远手中的奏折。

周文远见皇帝没有打断,心中一定,继续朗声道:“臣已掌握确凿证据!其一,玲珑阁近半年来资金往来异常,有数十万两白银来路不明,经查,部分银两通过钱庄洗白,最终流向正是江湖情报组织‘听风楼’!此为账册抄本及钱庄票据!”

他从袖中又取出几页纸,同样高举。

“其二,臣查获玲珑阁与‘听风楼’秘密往来书信三封!信中提及‘京城防务’、‘官员动向’、‘边关粮草’等机密字样,并有‘价高者得’之语!此乃贩卖朝廷机密,罪证确凿!”

他又取出一个信封。

“其三,玲珑阁以招募护卫为名,暗中豢养数百死士,藏于京郊别院,日夜操练!臣已派人暗中查探,亲眼所见!此等行径,非谋逆而何?!”

周文远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激昂:“长公主身为皇室贵胄,不思谨言慎行,反而结交匪类,窥探机密,私蓄武力!其心可诛!其行可灭!臣恳请皇上,立即查封玲珑阁,缉拿一干涉案人等,交由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说完,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奏折和证据高高举起。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周文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香炉中香灰轻轻落下的细微声响。

永昌帝的目光从周文远身上,缓缓扫过殿中百官。他看到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也看到严嵩一党的几名官员,眼神闪烁,蠢蠢欲动;还看到一些清流官员,眉头紧锁,面露疑虑。

“还有谁,”永昌帝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有本要奏?”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三名御史出列。

“臣附议!”

“臣亦弹劾长公主康怡,行为不端,与外男过往甚密!有损皇家清誉!”

“臣听闻,长公主病中,仍频繁召见镇北侯世子、江南商贾等外男,甚至允其出入寝殿!此等行径,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请皇上明鉴!”

弹劾之声,接二连三。

奏折像雪片一样被递上御案。永昌帝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弹章,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收紧,青筋隐现。

他当然知道这是诬告。

康怡中毒之事,他刚刚压下,严嵩和柳氏就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新一轮攻击。而且,这次是朝堂之上的公开弹劾,罪名一个比一个重,从“行为不端”直接跳到“勾结匪类、图谋不轨”。

这是要置康怡于死地。

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如果他强行压下,就是袒护,会坐实“昏聩”之名,更会让严党借题发挥,煽动朝野舆论。如果他严查……那就正好落入对方圈套。

永昌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传来熟悉的闷痛,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曹正。”

“奴才在。”

“将弹章悉数收下。”永昌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传朕旨意:长公主康怡,涉嫌疑重,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怡兰轩。玲珑阁一案,关系重大,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到底。涉案人等,一律传唤讯问。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是。”

曹公公躬身领旨,上前将御案上的弹章一一收起。他的动作平稳,但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

“退朝——”

***

怡兰轩。

康怡“病”了已有五日。她依旧每日卧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太医每日来请脉,都摇头叹息,只说是“忧思伤脾,邪风久羁”,开了不少温补的方子。

苏婉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寝殿时,康怡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字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殿下,该用药了。”苏婉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苦涩气味。

康怡放下书卷,正要接过药碗,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萧破军压低了的声音:“殿下,曹公公来了,带着圣旨。”

康怡的手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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