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回到怡兰轩寝殿,炭盆里的火已经重新添旺。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崔氏令牌。苏婉端来汤药,她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药汤表面微微晃动的涟漪。
萧破军的调查还没有消息,那个可能存在的“证人”,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明天,那根刺,会不会被严嵩亲手扎进她的咽喉?
她放下药碗,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摊开的《大周律》上。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
***
翌日,巳时初刻。
刑部大堂外的空气比昨日更加凝重。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寒风卷过衙门前空地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围观的百姓比昨日更多,黑压压一片,却异常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跺脚取暖的声音。
大堂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汝成、王守仁、陈文渊三位主审官已经端坐堂上。赵汝成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官袍,面色比昨日更加肃穆。王守仁依旧沉默,只是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击。陈文渊则坐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堂下。
沈青崖与崔琰依旧站在昨日的位置。
沈青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他面色平静,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崔琰则是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裘,腰间的玉佩换成了更素净的青玉,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场。
两人身后的木箱已经撤去,堂上空旷了许多。
“咚!”
惊堂木落下,声音比昨日更加沉闷。
“升堂——”
衙役齐喝,水火棍顿地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赵汝成清了清嗓子:“传,原告周文远等人上堂。”
周文远从旁听席中起身,今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却比昨日更加阴沉。他走到堂前,躬身行礼:“下官周文远,参见三位大人。”
“周御史。”赵汝成缓缓开口,“昨日休庭时,你曾言有‘关键证据’今日呈上。证据何在?”
周文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回大人,下官今日所呈证据,分人证、物证两样。”
他转身,朝堂外高声道:“传人证上堂!”
大堂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片刻,两名衙役押着一个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暗红色的疤痕。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点,脚上一双破旧的草鞋。走路时,左腿微跛。
他被押到堂前,跪倒在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抬起头来。”赵汝成沉声道。
汉子缓缓抬头,刀疤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神闪烁,不敢与堂上对视,目光在沈青崖和崔琰身上扫过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报上姓名、籍贯、身份。”赵汝成道。
“小、小人王二狗,河间府人,原、原是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周文远上前一步,厉声道:“王二狗,你昨日在刑部大牢中招供,说你是江湖组织‘听风楼’的外围成员,专门负责传递消息。你可还记得?”
王二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记、记得……”
“那你可认得堂上这两人?”周文远指向沈青崖和崔琰。
王二狗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最终落在崔琰身上,手指颤抖着指向他:“认、认得……那位穿黑衣服的公子,小人见过几次……他、他给过小人银子,让小人打探消息……还、还让小人送过信……”
堂上一片哗然。
旁听席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疑。
崔琰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挑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周文远眼中闪过得意,继续逼问:“送什么信?给谁送?”
“送、送的是……是朝廷的文书……小人不懂,但、但听那位公子说,是、是兵部的调令……”王二狗结结巴巴地说,“送、送给城西一个姓胡的掌柜……”
“胡说八道!”崔琰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崔琰若要传递消息,何须找一个码头苦力?我崔家商队遍布天下,信鸽、快马、暗桩,哪一样不比一个瘸腿的苦力可靠?”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视王二狗:“你说我让你送兵部调令?那我问你,兵部调令是何格式?用何种纸张?盖何印章?调令内容是什么?你要送的那位胡掌柜,全名是什么?住在城西何处?做什么营生?”
一连串问题,如连珠炮般砸下。
王二狗张了张嘴,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我、我……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崔琰冷笑,“如此重要的‘证据’,你竟记不清?周御史,这就是你所谓的‘关键人证’?”
周文远脸色铁青,厉喝道:“王二狗!你昨日在牢中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招供得清清楚楚!”
“我、我……”王二狗浑身发抖,“小人昨日是、是被打怕了……胡乱说的……”
“放肆!”周文远怒极,“公堂之上,岂容你翻供!”
“够了。”赵汝成沉声打断,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文远,“周御史,人证言辞反复,不足为凭。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大人,人证或许有误,但物证确凿!”
他展开文书,朗声道:“昨日夜间,下官已请得京兆府衙役协助,持搜查令前往玲珑阁后院。经搜查,在后院废弃柴房下的暗窖中,发现此物——”
他朝堂外一挥手。
四名衙役抬着两口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沉重,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衙役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口箱中,是十余把锈迹斑斑的长刀、短剑,刀身上布满红褐色的铁锈,刃口残缺。第二口箱中,是几件破损的皮甲,皮革干裂,缝线脱落,散发出一股霉味。
“大人请看!”周文远声音激昂,“这些兵器甲胄,藏于玲珑阁后院暗窖!若非图谋不轨,蓄养死士,何须私藏军械?此乃铁证!”
堂上再次哗然。
兵器甲胄,私藏军械——这是谋逆大罪!
赵汝成眉头紧锁,王守仁终于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着箱中之物。陈文渊则嘴角微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旁听席中,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看向沈青崖和崔琰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
沈青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箱中的兵器,又看向周文远,缓缓开口:“周御史,你说这些兵器甲胄,是从玲珑阁后院暗窖中搜出?”
“正是!”
“敢问周御史,搜查之时,玲珑阁中可有人在场?”
“这……”周文远一怔,“京兆府衙役持令搜查,何须他人在场?”
“也就是说,无人见证这些兵器是从玲珑阁搜出。”沈青崖声音平静,“它们可能是从任何地方运来,栽赃陷害。”
“你!”周文远怒道,“京兆府衙役皆可作证!”
“衙役听命行事,他们只知从某处抬出箱子,又怎知箱子原本在何处?”沈青崖淡淡道,“此等物证,若无人证在场见证搜查全过程,便不足为凭。”
“强词夺理!”周文远厉声道,“这些兵器甲胄在此,便是铁证!你玲珑阁若心中无鬼,为何要在后院设暗窖?”
“暗窖?”崔琰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周御史说的,可是后院那处地窖?那不过是储藏过冬菜蔬的菜窖罢了。去年修缮时,工匠说地气潮湿,不利储藏,便封了入口,改成了堆放杂物的柴房。怎么,到了周御史口中,就成了‘暗窖’?”
他走到木箱前,俯身拾起一把锈刀,在手中掂了掂,又扔回箱中,发出哐当一声响。
“至于这些‘兵器’——”崔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蔑,“周御史,你可知我玲珑阁护卫,平日是如何训练的?”
周文远一愣。
崔琰转身,朝堂外高声道:“抬进来!”
话音落下,四名穿着青色劲装的汉子抬着两口木箱走了进来。这四人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虽穿着普通,却透着一股精干之气。他们将木箱放在堂前,打开箱盖。
箱中,赫然是数十根削尖的木棍,以及十余个用稻草扎成的草靶。木棍粗细不一,有的顶端还绑着布条。草靶上布满刺痕,显然是被反复击打过。
“此乃我玲珑阁护卫平日训练所用。”崔琰朗声道,“木棍为枪,草靶为敌。护卫皆由清白人家子弟选拔,习武强身,只为护院安宅,何曾用过真刀真枪?”
他走到那口装着锈刀的箱子前,拾起一把刀,又拾起一根木棍,将两者并排举起。
“周御史请看。”崔琰声音清晰,“这些所谓‘兵器’,锈蚀严重,刃口残缺,分明是废弃多年之物。而我玲珑阁训练所用木棍,虽简陋,却干净整齐。试问,若我真要蓄养死士,会让他们用这些破铜烂铁训练吗?”
堂上一片寂静。
周文远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赵汝成看着那两口木箱,眉头微微舒展。
就在此时——
“报——”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一名衙役匆匆跑入,单膝跪地:“启禀三位大人!镇北侯世子谢云舟,携北境边军数位将领联名保书,在衙门外求见!言称要为长公主殿下及玲珑阁作证!”
堂上众人皆是一怔。
镇北侯世子?北境边军联名保书?
赵汝成与王守仁对视一眼,陈文渊则面色微变。
“传。”赵汝成沉声道。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挺拔的身影踏入刑部大堂。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姿如松,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灰色狐裘披风,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刀。他面容英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分明。行走间步伐沉稳,虎虎生风,一股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镇北侯世子,谢云舟。
他走到堂前,朝三位主审官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末将谢云舟,参见三位大人。”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赵汝成微微颔首:“谢世子不必多礼。听闻世子携北境边军将领联名保书,要为长公主殿下及玲珑阁作证?”
“正是。”谢云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此乃北境镇北军麾下,游击将军张猛、守备李振、千总王虎等七位将领联名所书保状。诸位将军皆可证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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