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明台到达薛公馆的时候,薛公馆里忙作一团,因为邵子驹心跳又停了。不过那边有薛莲山在,金雪池一听闻陈太太来访,连忙迎了出去。

陈太太三言两语把她父母作过的孽讲给她听,只有前一部分,至于说邝明镜离开邝府后发生的事,她也无从得知了。“我完全不知道幼兰的计划,我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反对。是因为陈副官新年来探望了我们,前几天又听说住院了,幼兰看瞒不住,才讲给我听的。”

金雪池面不改色地听完了,问:“他们订了什么时候的船票?”

“明天早上,幼兰和陈副官坐九点钟的船从上环码头走。我和袁公子的票还没订。”

金雪池听到这里,让她稍等一下,进屋去看邵子驹。定青正在用勺子喂水,薛莲山像要投球一样举着双手,见她来,说道:“又喘气了。你说他要么一直喘气,要么一口气闭过去算了,闹了两三回。黑白无常今天就在我们家练往返跑。”

“等他好了,讹一下他。”

“我也这么想。陈太太做什么来的?”

“扯皮来的,我马上送她走。”她一边呢喃着,一边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意思意思就行了。很困吧?昨天大半夜就起来,早点睡觉。”

“你困吗?”

“我陪着大少爷闻了很多鸦|片,还行。”

“小口呼吸,”金雪池说,“晚安。”

她回书房拿了几样东西,换了衣袴,留下一张字条,又顺走了客厅桌上小桂买的桃酥让邝明台带回去,就说去中环买桃酥去了。两人一起出门往电车站走,夜色苍茫,是戏台的幕布。邝明台想象过很多和姐姐重逢的场景,如今和她的女儿相认,好像一出冥冥中排好了的剧目,汽灯一亮,开演了,发现演员少了一个。

金雪池却一点情感反应也没有,只是说:“我是做船舶保险的,明早十一点离港的那艘‘远鸥号’旧且小,票卖得不好,总有剩余。如果我是陈幼兰的话,知道还有余票,为避免被人发现后当场买票追上船,会把票全订下来。因此,陈太太,他们明天一出门,你就给轮船公司打电话,说还有一个人来取票,名叫钱荷花。”

“喔,好。”邝明台瞥了她一眼,“你叫钱荷花?”

“我叫金雪池。”

“金小姐,我想问问,你上船是要做什么?”

“陈太太,你心里有答案。”

邝明台默然不语,因为惭愧,不仅在金雪池面前惭愧,更对幼兰惭愧:她太贱了。她在陈家待了半辈子,和幼兰、陈副官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然而一出事,她的心还是要往明镜那边偏。大家都老了、疯了、倦了、相看两厌了,只有邝明镜,骄奢跋扈地留在十六岁。

“幼兰......幼兰一开始没认出你,”邝明台低声道,“她还挺喜欢和你做朋友。是陈副官到了,她才知道的。她还怀着身孕呢。”

“陈太太,我托你的事情,你愿不愿意办?”

“我愿意,我要是不办的话,幼兰这个孩子她心思重,六叔又受伤了,她将来对你——”

“好,谢谢你。”金雪池道,“你既然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就不必多问了。我也不慈善,父仇不报,枉为人女。”

邝明台不问了。她不爱陈海龙,也不那么爱陈幼兰。

金雪池在下一站下了车,头重脚轻地往一家尚亮着灯的药铺走。人前,她是惯于装冷静的;人后,她脑子都转不动了。昨天凌晨两点钟被邵子驹闹起来,一直到现在,今晚她也不能睡,明天更是忙一天。情绪也糟糕,又激动、又兴奋、又紧张、又愤怒,混成一团浆糊,导致哪一种情绪都不明显。

原来我妈妈是这样的人。

就像不谈金文彬是她的父亲这个事实,她会很愿意和金文彬做朋友;不谈邝明镜是她母亲这个事实,她也很愿意和邝明镜做朋友。人对人的吸引力,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可惜这一瞬间,存在于第三方的讲述中,她与母亲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一瞬间。

或许在她不记事的时候有过,母亲满怀爱意地吻过她,那是独属于母亲的一瞬间。

但那没意义,母亲天生就爱孩子,不是作为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她想让邝明镜知道自己模样如何、性情如何、有哪些经历、又会在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决定,邝明镜会越来越爱她的,就像金文彬越来越爱她一样。她知道自己会为他们那样的人所喜爱。

她甚至能完全理解邝明镜跟金文彬私奔的缘由,邝明镜也必然能理解她为什么爱薛莲山。这样的事,旁人说不值得,旁人说了都不算。人类最严重的罪行就是无聊和愚蠢,其他的,譬如社会普遍所不能容忍的穷、贪、恶等等等等,什么都不能算。

邝明镜是病死的,她们有缘无分。

但金文彬是为人所害。他要是还活着,她该是多幸福的女儿。

金雪池想着想着,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泪。现在是深夜,在码头边晃悠其实不安全,到处都是难民、工人、流浪汉,但她还是走进了药铺,要了一瓶□□,犹豫了一会儿,又要了一包烟。

蹲在巷道的墙边撕掉纸皮、把烟草嚼了,提神效果值得怀疑。一整晚,她都尽力瞪大眼睛盯着海面,月亮升起又下沉。两个印度巡警在抽烟闲聊,离码头稍远的地方要么是地铺、要么是自建的棚屋,七七八八住满了人,风吹过来,都有一股熏熏的鸦|片味。

她掏出水果刀,把一头显眼的长发割了下来,修成个短短的女学生头。

清晨六点,卖票处开张。如果陈幼兰要去接陈海龙,应该更早就出发了,不过金雪池还是等了一会儿。大概七点左右时,一个戴帽、穿长衫的男子来取了一张票。

她看不清此人的脸,但心里有个怀疑对象,越看背影越像袁孝勋。等这人走后,她去问:“远鸥号还有没有票?”

售票员答:“没啦!”

“刚才那位先生买的是什么票?”

“远鸥号,不过他是提前订了的,只是多取一张。”

金雪池沉思着钻回巷子里,隔了约莫半个小时,再出来,那售票员就喊她:“小姐,你姓什么?”

“姓钱,叫钱荷花。”

“噢,那对了。你上一次来的时候,票确实是卖光了。不过刚才那户人家给我打电话,说你也要取走一张。给,这是你的票。”

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陈幼兰很谨慎,陈太太唯命是从,只是不知道袁孝勋为何突然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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