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要到晋升考了,我又开始对体能有些焦虑。

这种焦虑不是突然来的,是像墙角的霉斑一样,平时看不见,一到某个节点就悄悄冒出来。训练场的跑道、障碍墙、单杠,那些器械在记忆里等着我,和警校时期一模一样。白川在家带着孩子休产假,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背景音里不是直人在哭就是摇铃在响。我跟她提了一嘴体能的事,她说不用在意,她可以跟她爸爸打个招呼。我说你也是疯了,这种事你自己就可以了。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她要带孩子,突然晋升也说不过去。我想,你自己也知道啊。她这个人从来不是没能力,只是永远在有退路的时候选择最舒服的那条。现在有了孩子,连退路都变成了正路。

中午在食堂碰到松田,我端着餐盘坐过去。他正低头扒饭,看到我的餐盘落在他对面,抬了抬眼皮。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了我几秒。那个打量的方式和他在训练场上估算障碍墙高度的时候如出一辙。

“想练体能?”

“哈?怎么可能。”我把筷子从餐盘上拿起来,动作太急差点碰翻旁边的水杯,“我都当了这么久警察了,体能算什么。”

“想练就直说。”他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鸡,语气像在陈述今天食堂的定食换了菜单,“不过我也很忙的。”

“你不准备考试吗?”我顺着他那句话把话题转了个方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在关心同事的复习进度,“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给你补文化课,当交换。”

“我用不着。”他把炸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我不靠这个升职。”

“你找白川了?”我压低声音问。松田阵平不靠晋升考升职,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他在别的地方已经打好了招呼。但松田阵平不是会打招呼的人。

“搞什么,我还需要搞这些东西?”他把纸巾往桌上一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呀,业务要是够强,根本不用考虑这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得意洋洋的劲儿从嘴角往眉梢蔓延,好像已经站在了晋升榜的最顶端。那种表情和当年在训练场上赢了我零点零二环之后说“男女就是该有分工的”一模一样。

“切,拉倒,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端起盘子站起来。

“喂,朝仓。”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我停下脚步,没有转身。“体能的话,我还是可以帮你的。”我回过头,他已经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那个姿势懒散得和他在北海道旅馆走廊里说“泡完温泉喝点牛奶才是正经事”的时候如出一辙,“不过,肯定是要好处的哦。”他浮起一抹坏笑,嘴角从左边翘到右边,眼睛半眯着,好像在说“你欠我一次”。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端着盘子走了。

之后每天下班后和午休,松田都抓我去训练场。他把自己的午休时间砍了一半,下班后也不急着走,换上运动服站在训练场边上等我。跑步的时候他在旁边跟着跑,不是并排跑,是落后半步,刚好能看到我的步频和呼吸节奏。我力竭的时候他不停地拽着我的手腕往前拖,嘴里喊着再一圈再一圈就让你休息——那个“一圈”大概被他重复了八次。障碍跑的翻墙环节他站在下面,一只手托着我的鞋底往上推,另一只手护在我背后以防我掉下来,和当年警校毕业考前最后一次体测一模一样。最后照例吐槽我体力毫无进步,不知道每次出行动的时候自己在那感觉良好个什么劲。我趴在障碍墙下面大口喘气,肺里像灌了辣椒水,没力气回嘴,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说什么都对。反正也没力气打你了。

松田陪了我练了两周。两周里他的午休全废了,下班后的烟大概也少抽了好几根。训练结束之后他去楼道里补一根,我坐在训练场的器械上喝水,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能看到他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有一次我问他,真的不用帮他补文化课吗。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说不用。然后他停了一下,烟夹在指间,白烟在暮色里慢慢升腾。他说好处是好处,交换条件是交换条件。他还没想好要什么,先欠着。

后来白川告诉我,松田直接跟领导说了,他拒绝这次晋升。她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直人在背景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她说松田说,萩原的仇还没报,根本没心思想这些。我握着听筒站在走廊里,窗外是初夏的暮色,训练场上的器械被夕阳拉成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他每天陪我在这片场地上流汗,每天拽着我的手腕往前拖,每天站在障碍墙下面托着我的鞋底,却自己的事什么都没告诉我。

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借口了几次,没再去训练场。说加班太晚,说身体不太舒服,说白川让我帮她买东西。每次编的理由都不一样,每次都觉得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果然他又把我拦在走廊里。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整条通道,手里夹着的烟还没来得及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们的沉默暗了又亮。他骂我遇到困难就放弃,一点警察的骨气都没有,还不如趁早辞职别干了,那么多人想做警察还没机会。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震得防火门的金属边框嗡嗡地响。

我觉得他根本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不知道我每天在他的午休和下班时间之外,把自己的训练时间换到了上班前和加班后。天还没亮的时候训练场上只有我一个人,单杠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跑道旁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深夜加班结束后我又回到训练场,路灯把障碍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整栋警视厅大楼只有机动处和搜查一课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他解释。手臂的酸胀,膝盖的淤青,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困倦,和他放弃晋升这件事压在我心上的重量。这些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我冲他吼了一句,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然后从他身边挤过去,推开防火门,跑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噼里啪啦地响。

路过的同事又在指指点点。我已经没力气在意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训练场上的路灯坏了一盏,跑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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