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士漪睡得并不好。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新平附近的郊野。

暮色下,她跪在田里,手中握着那块尖锐的坚石,不知疲倦地凿着土,直到手掌被粗糙的坚石磨到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流下,浸入田里。

可不同的是,旁边躺着的尸体不再是那个少年。

而是死去的女童。

士漪意识清晰地感受着这一切,清晰地知道这是假的,是梦,但又无能为力。

她只是地重复着“凿”的动作。

然后,就被疼醒了。

“咳咳…”

喉咙干疼的士漪抬起手,用手背挡在嘴前,咳了几声,才发现原来是真的疼。

但她分不清是脾胃、手掌疼,还是为凿出尸坑而跪久的膝盖、破皮起脓的脚底疼,又或是身体的其他地方。

还能再忍,所以士漪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没有继续深想,她麻木地抬起右手,无声凝看着。

有一块地方被磨烂,是前日为死去的少年凿坑所致。

“殿下。”

卢服听到室内的声响,推门而入,身后跟随着几名奉匜奉巾的宫人。

士漪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坐起。

她走到奉匜的宫人面前沃盥,之后又行至衣架处,张臂等更衣。

殷申鱼将昨夜就悬挂于衣架上的直裾拿下,交给宫人,便垂手在旁侍立。

她想,就是这样,殿下的所有动作都看不到她自己,只是她应该做,所以才做。

在宫人为直裾束大带时,室外传来宫人的声音:“殿下,萧夫人求见。”

士漪低头,指腹抚过大带的精美纹绣,不言。

卢服、殷申鱼看向女子,不敢擅自为谋。

殿下及两位大长秋都未开口,宫人也不敢随意让萧姈进去。

待闻见少女掩盖不住的哀哭声,士漪叹道:“让萧夫人进来吧。”

声音未落,萧姈便行色匆匆地进入居室内,以请罪的姿态立即跪下:“殿下…请殿下宽恕。”

宫人将大带在女子腰间束缚好,低着头退后,侍立不动。

士漪正过身,沉默寡言地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没有萧姈想象中的愤激,也没有憎恶。

当注意到少女身前的双手在发抖时,士漪新奇地轻声开口,惟恐会惊吓到她:“萧夫人很害怕吗?”

萧姈懊悔地低下头,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殿下…我…我是不小心的,我是真的想要为殿下舒缓疲惫的,可…可…车驾颠簸了一下…”

卢服命宫人去取来组佩,在此途中,眼疾地瞥了眼萧夫人的模样,她一眼就看出这些情绪中的忧惧、胆怯都是真的,可同时又觉得萧夫人不愧是郭瓒的外甥女。

虽然年岁小,事后感到害怕,但也是真的敢杀人。

这些害怕,更多的是因为无人能救她。

士漪的内心,一时有些难以言喻。

初见面时,虽然知道少女是来取代自己的,但她觉得萧姈与昔年的自己一样是被家族所安排的。

一个少女,因为年纪刚好合适,所以十五岁就成为舅父的棋子。

少女并无敌意。

她亦愿以善意相待。

不过,政治斗争又谈何对错呢。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把萧姈当成一个无辜少女来看待:“萧夫人,回去吧。”

在腰间大带佩上组佩,士漪步履缓慢地朝天子的燕寝徐行。

几名宫人随侍。

意识到最后的生路也断了,萧姈颓坐在地上,嘴大张,不停地呼气、吐气,对死亡的巨大恐惧让她忘记如何呼吸,随即惊恐大喊:“殿下!”

-

一只如玉的手执着木箸,夹起漆纹盘中的甘瓠,慢条斯理地咽入腹中,然后停下进食。

齐琚不重口腹之欲,再加上身体有疾病,不敢吃太多。

他放下箸,看向对面,忽发觉了什么。

女子跪坐在几案前,迟迟不动箸,等到热气快要消散之际,她才慢慢捧起耳杯,饮下几口热汤。

见状,齐琚主动开口违背礼仪:“听卢长秋说,你昨日未进食就寝寐了。”

寂静的堂上突然响起声音,士漪被惊了下,无措抬眸。

食不言。

她将手中的耳杯放回几案,双手交叠放于腿上:“乘车回来的途中用了白饼、热汤,腹中并不觉得饥饿。”

“那现在呢?”齐琚如今才注意到,女子不仅是手掌受伤,看着也营养不良。

他无奈地笑:“就当是为了我。”

听到最后一句话,士漪喉中发涩,再也说不出任何婉拒的话,于是她执起箸,夹了片芜菁放入口中,食不知味地嚼着,咽下。

跪侍在几步外的殷申鱼看到对此不意外,因为殿下从来都不会拒绝陛下的要求。

齐琚担心蔬菜的营养不足:“羊白羹也很好吃。”

士漪遂又执起匕,忍着胸中的恶心感,舀羹入口。

看着在自己的监督下,女子进食不少,齐琚也终于得以放心。

-

朝食结束,奉命一同参与询问的秦闾往中央的屋舍走。

而长公子已在堂前负手伫立,那道极具威慑的视线在某处停留了很久,似审视。

秦闾抬手行礼,留意到远处后,顿时明白长公子为何会有那种眼神:“看来天子是不放心我们。”

因为来的不止是皇后,还有病弱的天子。

桓驾未开口,直至看到齐琚止步于甬道,他淡声道:“不放心又如何,他能做什么,哪怕皇后被杀了,他大概也只是哭两声就算了。”

青年的语气平静,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情绪参杂其中,彷佛早有预料。

怀有同样想法的秦闾以嘲弄的表情望向天子,但也不禁心生感概:“不过,当年士觥是第一个挟天子的人,可以说天子沦落到现在的地步,士觥是脱不了干系的,更别说这个小皇后还是士觥当年逼天子所立的。”

“小皇后身为士觥的女儿,天子居然还能对她这样好,不愧是天下君子的表率。”

桓驾闻言,从喉中嗤笑出声。

好吗?

他不觉得。

君子?

未必。

表面是担心妻子的生死,实则不过是利用稚子来操弄人心,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但一定不是为了救妻。

若真如天子所说,那早就应该在屠良率兵出去找人的第一日便提出带小太子一同前去,而绝非是拖延到第四日,基本毫无生存希望了,才假惺惺地说担忧皇后是没听到太子的声音,所以不愿出来。

即使第一日未能及时想起。

那第二日呢?

第三日呢?

难道都未能想到?

不过是心中毫不在意这位妻子的死活,不在意她是否会遇到猛兽,是否会被流民欺辱或杀死,是否会因冻饿而痛苦死去。

否则岂会看不到女子因脾胃绞痛微蹙的长眉、苍白的脸色与清瘦的身体,大概连自己妻子是如何在野外生存了四日的,都懒得询问。

只是在人前做戏而已。

如此虚伪,倘若这就是君子所为,那他倒是不屑于做这个君子。

桓驾将心中泛起的厌恶之情掩盖住,反而清朗笑道:“很少见秦先生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并非是我的评价,是那位小皇后的,她曾亲口向那位有弟子数千的大儒邓雄说‘陛下乃是天下君子之表率,其风如东升之旭日,如高悬之明月,照耀四海’。”那年随中山王入长安的秦闾复述着当时所见之情况,同时感到讶然,“难道长公子不知道?此事后来也传出了国都。”

桓驾眸底的情绪在缓慢涌动着。

那些疑惑的事,在这一刻全部得到解答。

原来她受尽苦难都仍不愿意离开,回到有家人在的彭城,并非是谨守儒家的那套君臣之义,而是真的爱慕天子。

爱到愿意陪其死。

青年看向她心中的君子表率。

企慕君子。

就企慕这样的君子吗?

-

开阔的堂上,秦闾用右手抓着左手的手腕,垂放在身前,就这么在堂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着。

及至看到那位小皇后出现才停下。

奇怪的是不见天子,身后只有宫人随侍。

为不损长公子的声誉,秦闾迅速端正姿态,遥遥行礼:“某秦闾拜见殿下,长公子命某代为来询问。”

因不知其职位,士漪仅言两字:“有劳。”

看到小皇后席坐好,秦闾才敢坐下,但开口却与要询问的事情无关,而是叙旧:“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某?殿下还曾在鲁阳为某授过学。”

忽觉头痛的士漪疑惑地微微偏头,认真打量着对面,从久远的往事中找到了那次会面。

她颔首一笑:“秦先生才谋卓越,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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