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临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见事已成定局,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柴房。

一大家子吃饭用的碗,都已经收拾进了盆里,等着人洗。

井水太凉,春云往洗碗的盆里掺了点热水。

玉临川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盆里的一堆碗筷愣神。

“小姐夫你想什么呢,再不洗盆里的水要凉了。”

春云一门心思干活,早忘记了玉临川大病未愈。

玉临川回过神,问她:“那个小孩儿,你们打算安置到哪个屋子?”

“西屋啊,你方才不是也在吗,没听见阿姐让春云带他去西屋吗。”

玉临川“哦”了一声,感慨道:“这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副碗筷了。”

“不怕,这事儿阿姐也想过,但听见这孩子过来后,身上带着三十两衙门的赏银,就没说什么了。”

“三十两?”

一条人命只值三十两银子吗,时樱这个小财迷,居然听见有银子就把人留下了,也不嫌麻烦。

春云见玉临川愁眉不展,对他道:“就算没这银子,你还怕少了你的吃食不成?他一个小孩儿能吃多少,咱们最多也就养到他十八九,到时候嫁了人就没事了。”

男孩儿不似女孩儿家金贵,只要不是像玉临川这种体质,随便给口吃的就能活。

“半大的小子吃死老子。”玉临川挺了袖子,开始洗碗。

春云转头看他,觉得玉临川心里肯定有事。这人心眼儿小,谢流云在的时候,就一门心思的跟他作对,变着法儿的要她阿姐赶人走。

这男人之间,除了比来必去,争来争去,那不成就没个消停时候吗?一次两次的,还算是新鲜,次数多了叫人心烦。

春云挑了挑眉,扭身出了柴房回屋去了。

玉临川收拾完,才回南屋,进屋也闲不住,把本来就不怎么乱的妆镜台收拾了一遍,又给熏笼里添了点炭。

盆里的炭敲起来声音脆脆的,烧起来并不呛人,不知道时樱是从哪儿拾掇回来的。这小丫头人不大,挺能折腾。

刚放下火钳子,忽地瞧见床角躺着个香囊。

玉临川以为这是窗幔上掉下来,用手拍了拍上头的灰。

五色鸳鸯的香囊,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漂亮,就是不大好闻。

玉临川把香囊打开,倒掉了已经不新鲜的花瓣,从床头的柜子里抓了把药草放进去,重新系好挂在了床尾。

虽没干什么重活,但做完这些,还是觉得心口闷,闷得喘不过气。

一低头才发现胸口处,又往外渗了不少血。

凡人之躯就是如此脆弱不堪,玉临川坐在床上,凝息试着修补身上的伤。

先要运气调动魂魄中的灵力,再将灵力化入骨血,修补残破的心脉与肉.体。

玉临川修补了半个时辰,正要收尾,抬起的那只手忽地被人握住了。

浑身的灵力顷刻间回到了魂魄之中。

玉临川抬头,只见时樱正握着他的手。

“阿……”

玉临川本想叫阿樱,想起来这名字很多人叫,就又住嘴了。

“你回来了。”玉临川别别扭扭的说了一句。

时樱松开了他的手,坐到床边:“你不喜欢那个孩子?”

“哪个?”

“萧珩。”

“萧珩……这孩子死去的亲人叫什么?”玉临川问她。

“母亲叫容四,父亲叫萧三。”

“……”

一家子路人甲的名字,怎么偏偏他的名字这么特别,像是……主角的名字。

玉临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确实不喜欢他,我不喜欢这个院子里出现别的男人。”

“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会长大,你听说过童养媳吗?就是年长一些的妻子,配一个小丈夫。”

“没有。”时樱垂了垂眸,只道,“天水村没有这个规矩。”

玉临川知道这里没有这个规矩,但是很多事都有例外,按规矩人和妖还不能结合呢,还不是有大把妖精爱上人。

玉临川道:“他养在院子里,总有长大的一天。”

“长大就可以嫁出去了。”时樱回他。

“万一他想嫁给你呢。”

“你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吗?”

“你……”岂有此理,这人敢这么说他。

玉临川一双眉蹙的紧紧的,偏生又拿时樱没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

时樱看他又要生气,从袖子里拿出件东西给他。

玉临川低头,发下时樱拿给他的东西,还拿布包着的。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打开就知道了。”

“什么也不行。”玉临川心说不管里头装的是元宝糖,还是草蝴蝶,反正他是不会那么容易被哄好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随便弄点儿什么就会高兴。”

层层布料被揭开后,一个刻着莲花纹的白玉锁出现在眼前。

“从哪儿来的?”玉临川问她。

时樱道:“镇上打南边儿来了琢玉匠,我瞧他手里这块料子好,就买下来了,跟他学着雕了个锁。”

玉临川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料子莹润细腻,看着就不便宜。

“小孩儿戴的东西。”玉临川说着给自己戴上了,绳子的长度正好垂在胸口。

“好看吗?”他问时樱。

时樱点了点头。

玉临川肤色白,这玉很衬他。

玉临川把胸口的锁捧起来看了又看,好半天才道:“可是我没给你准备东西。”

这两天在家拘着,他什么也没干。

时樱道:“来日方长,你先把身子养好。”

“那不行,要给的,待我想想。”

这算是定情信物,不给不行的。

“那你慢慢想,顺便想想婚期。”时樱的眼睛弯了弯。

“婚期……”

时樱终于主动跟他提这个了。

“要不先不成亲。”

“怎么了?”时樱问他。

玉临川道:“那日你出事,是带着喜服一起回来的,现在想起来那样红的颜色,总觉得心下不安。”

“就这样害怕?”

“你懂什么,我这叫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再说了,我都住进你家了,你还能把我退了不成?”

“没准儿呢。”时樱故意道。

“你敢,你要是敢退婚,我就满大街去说,你睡了我就把我撵走了,以后也没人敢跟你定亲了。”

“你倒是豁得出去。”时樱被他逗笑了,这确实像是玉临川能干出来的事。

“你以为呢,我这人就是这样,你不答应还好,答应了还不兑现,我是一定要讨个说法的。”

“那便听你的,先不成婚。”

时樱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时云娘那边儿的事没了干净,这边大操大办终究有隐患,只能先拖上一拖。

玉临川虽爱在小事上计较,大事上却意外的通人情。

.

院子里来的新人是个腼腆的性子,春云瞧这孩子长得好看,说话的也乖巧,闲下来总是往他屋里跑。

玉临川正稀罕着新得的玉锁,这几日安生的不得了,没空管西屋的事儿。

春云发现玉临川吃饭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趁着送药的时候,悄悄问他:“小姐夫这么高兴,是因为和我阿姐圆房了吗?”

“什么圆房,你才多大,别胡说。”

玉临川打从时樱说他“没学过伺候人”后,就没再想过这种事。

他理所应当的以为,这儿的人得成了婚后再圆房,没想到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都来问自己了。

“只是问问嘛,你就说圆了没有?”春云赖着不走。

靠在榻上的人垂了垂眸:“自然是圆了。”

“怎么圆的?”春云又问。

“不能跟你说,你闲着没事怎么不看看书呢,你们阿姐平里常看书。”

春云撇了撇嘴:“咱们这儿有教书的,冬来天寒,教书的说等过了十五,天暖和点儿再去。”

“村里还有教书的?”

“有啊,容家姐姐教的可好了,又会背诗又会写文章,阿姐读书识字就是容家姐姐教的,我阿姐是她教过最聪明的人。”

“是吗?”

“当然!”春云每每提及时樱,总是赞叹不绝,就好似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完美的人。

玉临川没有兄弟姐妹,瞧见有人这么在意时樱,发自内心的崇拜着时樱,心下不免也有些羡慕。

“等开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阿姐懂读书识字,你要是不懂,以后会跟她说不上话的。”春云提醒他。

“我才……”

玉临川本来想说自己才不去,但想着左右没事,等开春了去转转也行。

读书的事玉临川没太放心上,圆房的事倒是记住了。

虽说这种事是成了婚做才好,但是俩人都在一个炕上睡了这么久了,再不做点什么,万一被什么人趁虚而入了怎么办。

绾绾可是说时樱去过花楼的,这人既然进过花楼,又跟谢流云好过一段日子,估摸着对那种事也是了解的。

少年人正是春情萌动的时刻,在家里不跟他圆房,在外头难保不被什么花啊草啊的绊住脚。

玉临川想到这儿,趁时樱午睡,穿衣裳出了家门。

这两日都是夜里下雪,一到白天家家户户都会出来扫雪。

他记得冯朝雪来的时候说过,这人中午常到村头货郎那儿买零嘴儿吃,眼下快过节了,要置办的东西不少,说不出今日也会在。

玉临川踏着雪往村头去,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路上的雪还没怎么扫,被人踩过的地方,变得有些脏,只有两边的雪还是干净的。

走了不知多久,远远看见了货郎的小木头车,还有一个站在木车前挑橘子的女人。

玉临川放慢了脚步。

冯朝雪挑完橘子,一回头就看见了他:“唉呀,这不是时家的吗,过来是给阿樱买零嘴吗?”

玉临川点了点头。

货郎称好橘子后,又往筐子多放了两个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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