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幽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围拢。

安煦眉心微收,低声问杜奎:“这地方是弃用的储备粮洞窟吗?那该有备用出口。”

杜奎脑袋上还顶着避雷杵似的金针,抹掉眼泪鼻涕:“之前下暴雨,洞窟的另一个出口塌了……我猜査良措觉得我不敢藏在这,才敢落脚于此……”

安煦冷哼一声:你倒挺聪明。

洞外数道黑影飘近,安煦向杜奎打手势,二人彻底没进阴影里。

“有俩消息,”他语速极快,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其一是你‘心上’的姑娘没死,其二是你跟査良措被算计了。所以甭管来人是谁,别乱说话。”

有一瞬间,杜奎的委屈、无辜消弭,被错愕替代,又很快归于想不通。安煦不再看他,目不转睛盯视洞口。

藤蔓被几柄钢刀缓缓挑开,月色扑进来,凉森森的。

安监正腿瘸,先出脚为强,踮起破烂藤条踢出去——藤条在空中铺散,劈头盖脸砸向敌人。

他趁机拽了杜奎往洞外跑。

月光下,双方照面。

对方十来名彪形大汉,窄袖护腕、矮毡靴、羊皮裙。他们是北海国人,把安煦和杜奎合围当中。

判断现状,安煦确定自己脱身不难,但带着杜奎就不好说了。

“我们要找的是他,你别狗拿耗子!”领头人冲安煦呼喝,口音生硬。

“诸位在大晋境内,围捕我大晋子民,才是狗吧?”安煦反问。

领头人眼角横肉一收,不多贫嘴,低喝一声“上”。

可不待同伴动作,他眼前先有灰影一闪,对面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身法如鬼魅,居然瞬间到他面前,几乎贴脸对他挑眉一笑。

他大惊,退一步,抽腰刀。

刀半出鞘,又被小白脸预判先机,一脚蹬中柄头——“呛”,冷刃未亮威风、已还鞘。小白脸借一蹬之力,越过他肩头,罗里吧嗦的文生大袖里弹出匕首。

“要人还是要命?”阴森森的低问在领头人耳边响起。寒铁冰凉,压着他喉咙,激得他寒毛战栗。

一时间,众杀手无人敢上。

“先走!”安煦对杜奎低喝。

杜奎懂进退,扭头就往官道方向跑。

“嗖——”

林间光影掠动,竹箭猝不及防,斜向射来。

“当心——!”

安煦大喝。

可是无用。

杜奎被一箭射中脖子,难以置信地怔忡着,不等手碰到伤口,嘴角泛着白沫倒地——竹箭有毒。

可北海国没有竹子,他们的箭矢多是铁头木杆。

是晋国暗侍阻止杜奎逃跑!

一遭惊变,场面乱了。北海国众人因势利导,借安煦分神须臾向他群起而攻。

戏文话本里以一敌百轻而易举;事实上,没有地理优势的群架多是好汉架不住狼多。

早有人看出安煦脚跛,举刀砍他腿,另外两人一前一后合围。

安煦挂念杜奎,只想速战速决,手一抖,金针刺瞎最先攻来那人的眼睛,跟着袖中匕首反手隔挡背后人的偷袭,眼看腿上一下怎么都躲不过去,他索性措步抬脚,拿伤腿生挡攻击。

“铛——”

钢刀砍在安煦右腿外侧,居然生出金属音。他的袍子被斩开个大口。

这下周围人都看清了,安煦腿侧绑着柄短剑,方才那刀是砍在了剑鞘上。

眨眼间,虹出鞘,润白的剑锋亮相,剑脊上有铭文闪着幽红的光。

这兵刃看就邪性。

而邪物出鞘,必让对手付出代价。

安煦把剑当匕首使,反手翻花一抹,最近一人命丧当场。另一人知难不退,直捅安煦肋下破绽。安煦单手运力,短剑下压。

他运剑的角度不好出力,看着顶多能将钢刀拨偏,腰侧怎么都会挨一下。

可万没想到,刀剑相磕一声脆响,钢刀竟被齐背斩断。

怪剑果然不是凡物!

死士多是亡命徒,越挫越勇,手持半截断刀,牙呲目裂,是要跟安煦拼命。他嘶吼一声,其余几名同伴以围猎阵法将安煦合围,缩小包围圈。

也正这时,林间几声短哨响,短箭如雨下——杀手死士纷纷中招。

少中要害,但战力已损。

领头人眼见事态胶着,仰头环视一周——树影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他喊了句北海话。众人训练有素,捞起杜奎,搀扶受伤的同伴,眨眼消散在密林中。

安煦也抬眼看,眼角余光被树丛中的亮闪晃了一下。光闪瞬即灭,安煦隐约看见个瘦小的身影,冲他摆手、扭身跑了。

对方该是故意让他看到。

几声林叶窸窣,林间恢复寂静,若不是地上还有残血,没人相信这里刚发生过恶斗。

安煦没急动作,腿上生挨那一下,小腿透骨地刺痛。他缓片刻,一瘸一拐捡起“帮手”射空的竹箭,借月光细看,箭尾刻着图腾,是只变色龙。

安煦心下略惊——皇上曾要他建立组织,取名“避役司”,专门容纳有本事的刑犯,让其像避役一般披上伪装,改头换面。说好听是人尽其才,说到底,皇上想要酷吏。

当时安煦借口推了,现在……

队伍拉起来了?归谁管,姜亦尘么?

方才安煦在想北海杀手是怎么闻着味追过来的,现在他确定了猜测——姜亦尘你跟北海揣手,拿老子当追踪犬!?

安煦呼唤坐骑,飞身上马。

他不是乐于被保护的人,更不乐意被蒙在鼓里。

可自五年前起,他就被蒙在鼓里,姜亦尘、莫九岚没人对他说实话。

骏马冲上官道,安煦万分戒备,但奔至官道转弯处,他右肩毫无预兆地一痛。

偏头看,一枚七寸长针稳当扎在肩上。

安煦大惊,这是伏羲九针中的长针,医针做兵刃几乎没有破风声,但因太轻飘,需要极巧的手法,即便老师肯教,学生也不一定学到家。天下有这本事的除他自己,还有莫九岚。他反手拔针,不待多有动作,整个人已然手脚僵直,难持平衡,翻身坠马……

落地姿势没摆好,“咕噔”一下,摔个七荤八素,好眼也冒金星。金花乱炸将安煦带入另一个空间。

那地方只有一片静湖,湖边有红枫树,树叶几乎掉秃,取而代之满挂着灯笼。灯笼随着寒风摇摆,照亮远处。

有人放烟火,银光冲天,爆开锦绣团簇,映衬在枯枝上,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安煦人难动弹,意识还在,明知这是假的,依旧忍不住多看。

风吹过,银花树和着红灯笼摇曳,光亮晃得安煦睁不开眼,他便虚着眼睛看,谁知霎时看起一身鸡皮疙瘩。

——树上哪有什么灯笼?

分明是一颗颗的人头!

人头模样都一样,是苍老的、毫无生气的脸,是莫九岚的!

它们的皮肤干瘪像轻弹即破的蜡壳,毫无光泽的面皮被风削割出沧桑的沟壑,火光在脑袋半透明的空腔里忽忽闪闪,透过空洞的双眼、鼻腔跳跃,一张张嘴开开合合,定定去看已不像是人了,更像炎山湖里吃过人肉的鲤鱼。

不知为何,安煦笃信这像人、不是人的玩意在说话。他鬼使神差凝神去听,听到它们说“与你何干”、“与你何干”……

来来回回只这一句,在脑海中反复不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杂乱无章如魔音环绕,扰得安煦心神不宁。

安煦烦躁撞头,忍不住一声惨嚎。

世界安静了。

没有烟花、没有树,更没有头颅。

只有他躺在地上,脑袋生疼,半边手臂僵麻得要命;马儿极通人性地守着,正用脑袋拱他。

安煦挺尸看星星,缓半天才坐起来,看手上的长针。确定针上有药,是莫九岚的秘方,能引人内心的恐惧。恐惧不是凭空而来,皆是现实发生事件的延伸。安煦求了那药方很多次,莫九岚不肯传授他。

他缓提气,发现内息难聚。莫九岚是用足了药性不留情。

但安煦这人多数时候是个顺毛驴,少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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