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家争“明”
津门外有处三岔口,因三条水路交汇得名。此地有座石桥,桥畔有三家店铺鼎足而开:东桥头是“齐家茶棚”,西桥头是“陆家灯笼铺”,桥南是“秦家客栈”。
齐掌柜齐天福,四十有三,卖茶三代。他有一句话挂在嘴边:“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可这“人和”,他只对茶客说,对隔壁两家,却是“人不利”。他说陆家灯笼铺的油烟熏了他的茶,说秦家客栈的泔水臭了他的摊。
陆掌柜陆明远,四十有一,扎灯笼三代。他也有一句话常念叨:“明人不做暗事。”可这“明”,他只对自己说。夜里偷偷把灯笼挂到齐家茶棚檐下,天亮说齐家占了他的地;偷偷把废竹篾扔到秦家客栈后巷,回头说秦家脏了他的街。
秦掌柜秦四海,四十有五,开客栈三代。他更有一句口头禅:“四海之内皆兄弟。”可这“兄弟”,他只对南来北往的客商说。对齐家,他说茶棚占了客人的路;对陆家,他说灯笼晃了客人的眼。
这三家,是三岔口最“明事理”的人家。可三年下来,理越辩越不明,怨越结越深。今日你骂我占道,明日我骂你偷光,后日他骂你挡财。石桥上吵,码头边闹,成了三岔口一景。
这是永昌八年的初夏,三岔口漕船如梭,三家店铺的幌子迎风招展,可三家的掌柜,在桥头碰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一、 齐家茶棚的“天时”
这日午后,齐天福正在茶棚里煮茶。茶棚临水而建,三面敞着,河风吹来,带着水汽。齐天福摆弄着茶具,嘴里念叨:“天时,天时,今日东南风,正是煮龙井的好时候。”
儿子齐明理,十二岁,在棚里擦桌子,擦到第三遍,桌子能照见人影。
这时,棚里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蒲草编的斗笠,斗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随手折的。身上是件半旧的月白短衫,洗得发白,衣摆用麻绳系在腰间。腰侧挂一柄木剑,剑身无饰,只缠着几圈麻绳。脸上蒙着一方粗葛布,布色灰黄,沾着些路上的尘土。
“掌柜的,一碗茶。”声音温温的,像这午后的风。
齐天福抬眼一瞥,见是个行路的,便道:“大碗三文,小碗两文。”
“大碗。”
齐天福提壶冲茶,茶叶是陈年的茉莉花,香味已淡。茶汤倒在粗陶碗里,泛着浊黄。
那人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却不喝,只看着碗里的茶。
“掌柜的,这茶,用的是什么水?”
齐天福一愣:“河水呗,还能是什么水?”
“河水从哪来?”
“从西边山上来。”
“流经几里?”
“……这我哪知道!”
那人端起茶碗,却不喝,只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天赐水,地载水,人取水。这碗茶,里有天,有地,有人。”
齐天福听得云里雾里。
“三才者,天地人。”那人缓缓念出这六个字,“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齐天福挺起胸,“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这茶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错了。”那人摇头,“天是上天,地是下地,人是中民。天无私覆,地无私载,人无……掌柜的,你这碗茶,可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人?”
齐天福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天赐好水,你取浊流。地生好茶,你用陈叶。人付三文,你得劣茶。”那人声音平平,“天、地、人,你一样也对不住。”
齐天福脸上涨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那人站起身,走到棚边,指着河水,“这水,从天而降,落地成流,经百里,过千村,养万人。到你这里,你取来煮茶,却不知感恩,反怨河水不清。这是不敬天。”
又指地上:“这地,生五谷,长百草,育万民。你在这地上摆摊卖茶,却不知珍惜,反怨地不平。这是不敬地。”
再指茶客:“这些人,南来北往,辛苦奔波,花三文钱买你一碗茶,解渴消乏。你却以劣茶相待,以怨气相迎。这是不敬人。”
齐天福张口结舌。
齐明理在旁听得呆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小兄弟,”那人转向齐明理,“你爹教你擦桌子,可教过你擦心?”
齐明理愣愣摇头。
“桌子擦得再亮,心是暗的,有何用?”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才茶道》。递给齐明理。
“这个给你。里边有煮茶敬天、敬地、敬人的法子。比如:取水时要念什么,煮茶时要思什么,奉茶时要怀什么。”
齐明理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碗茶,茶汤清亮,茶烟袅袅。旁边小字写着:“天雨为水,感恩;地生为叶,惜福;人饮为茶,敬客。”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齐天福,“你说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你连天、地、人是什么都不懂。天不是风,是恩;地不是土,是德;人不是客,是缘。你怨天怨地怨人,这茶棚,迟早要倒。”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走到棚口,回头:“掌柜的,明日此时,我再来。你若想明白了天、地、人是什么,给我煮一碗真正的三才茶。”
齐天福呆立良久,看着那三文钱,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端起那碗茶,泼在地上。
“明理,去,打一桶上游的清水来。再把咱家那包明前龙井拿出来。”
“爹,那茶不是留着卖高价的么?”
“不卖了。”齐天福看着河水,“煮一碗敬天、敬地、敬人的茶。”
二、 陆家灯笼铺的“明灯”
陆明远这日正在铺子里扎灯笼。铺子临街,门口挂满各式灯笼,圆的、方的、八角形的,红纸糊面,竹篾为骨。陆明远手里一把篾刀,刀光闪闪,剖竹如泥。
“明轩,看好了!竹要直,篾要匀,纸要平,糊要匀!”陆明远一边剖竹一边教儿子,“灯笼灯笼,要点亮别人的路,先要点亮自己的心!”
陆明轩,十三岁,在旁学糊纸,手笨,纸皱了。
这时,门口进来那人。还是蒲草斗笠,月白短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葛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铺子里,亮得像星。
“掌柜的,买盏灯笼。”声音清朗。
陆明远抬眼,见是昨日在齐家茶棚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堆笑:“客官要什么样的?有圆的,有方的,有八角的,有绣球的……”
“要一盏能照见天、地、人的灯笼。”那人说。
陆明远愣住了:“这……灯笼就是灯笼,只能照路,哪能照天、地、人?”
“怎的不能?”那人走到一盏灯笼前,伸手轻抚糊纸,“这纸,是竹造的。竹从土生,土赖天雨。这纸里,有天,有地。”
又指竹骨:“这竹,是地生的。地承天露,天生竹。这竹里,有天,有地。”
再指烛火:“这火,是人点的。人取天雷之火,用地生之油,点灯照路。这火里,有天,有地,有人。”
陆明远听得呆了。
“三光者,日月星。”那人缓缓念出这六个字,“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陆明远挺胸,“日、月、星,是天上的三光!我这灯笼,就是地上的小星星!”
“错了。”那人摇头,“日是太阳,月是太阴,星是众辰。日主昼,月主夜,星主辰。可掌柜的,你这灯笼,点的什么光?”
陆明远语塞。
“你点烛火,烛从蜂蜡来,蜂采百花蜜,花赖天地生。这光,本是天地恩赐,你却用来与人争利。”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夜里挂灯笼到别家檐下,说是争光,实是偷光。你这光,是暗光,不是明光。”
陆明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教儿子‘点亮别人的路’,可你自己呢?你点亮了谁的路?”那人指着门外,“齐家茶棚嫌你油烟,秦家客栈嫌你晃眼,路人嫌你挡道。你这灯笼,照的不是路,是怨。”
陆明轩手里的糨糊碗,“咣当”掉在地上。
“小兄弟,”那人转向陆明轩,“你爹教你扎灯笼,可教过你扎心?”
陆明轩愣愣摇头。
“灯笼扎得再亮,心是暗的,有何用?”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光明灯》。递给陆明轩。
“这个给你。里边有扎灯笼敬日、敬月、敬星的法子。比如:选竹时要念什么,糊纸时要思什么,点灯时要怀什么。”
陆明轩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盏灯笼,光芒四射。旁边小字写着:“日光为恩,感恩;月光为慈,惜福;星光为引,明路。”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陆明远,“你说你的灯笼是地上的星星,可你这星星,发的是怨光,不是明光。三光者,日月星。日是公道,月是慈悲,星是指引。你的光里,可有公道?可有慈悲?可曾指引?”
陆明远额头冒汗。
“一盏灯笼,竹从天雨地土生,纸从人工手艺出,火从天地人合来。这本是敬天、敬地、敬人的东西,你却用来与人结怨。”那人摇头,“可惜,可惜。”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这钱,买你一盏灯笼。不要圆的,不要方的,要一盏能照见自己心的。”
陆明远看着那钱,忽然抓起,塞回那人手里:“先生……这灯笼,送您。”
“为何?”
“您让我明白,灯笼不是用来争光的,是用来照路的。”陆明远声音发哑。
那人接过钱,点点头,挑了盏最普通的圆灯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掌柜的,明日此时,我再来。你若想明白了日、月、星是什么,给我扎一盏真正的三光明灯。”
陆明远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把门口那些争奇斗艳的灯笼都取下来。
“明轩,把这些都收了。今晚,咱扎一盏简单、明亮、能照路的灯。”
三、 秦家客栈的“四海”
秦四海这日正在客栈柜台后算账。客栈两层楼,面临三岔口,推窗可见三条河交汇,端的开阔。秦四海拨着算盘,嘴里念叨:“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湖之中尽朋友。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儿子秦怀远,十四岁,在柜台后学记账,记到“齐家占道费”、“陆家晃眼费”时,笔停了停。
“记啊。”秦四海瞪眼。
“爹,这……这合适么?”秦怀远小声说。
“有什么不合适?他们占我的道,晃我的眼,不该赔钱?”秦四海理直气壮。
这时,门口进来那人。还是蒲草斗笠,月白短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葛布,风尘仆仆。
“掌柜的,住店。”声音温和。
秦四海抬眼,见是这两日在齐家、陆家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客官要上房还是下房?”
“下房即可,住一晚。”
“好嘞!下房一晚三十文,饭食另算。”秦四海拨着算盘,“客官要热水么?要马料么?要……”
“只要一床一被,一碗素面。”那人打断他。
秦四海记了账,收了钱,让伙计带那人去房间。那人却不动,看着墙上一幅画。画的是三岔口,三条河交汇,舟船往来,桥上人来人往。
“掌柜的,这画好。”
“客官好眼力!”秦四海笑道,“这是请画师特意画的,三岔口全景!”
“可画里少了东西。”那人说。
“少了什么?”
“少了天,少了地,少了人。”那人指着画,“只有河,只有船,只有桥。天在哪里?地在哪里?人在哪里?”
秦四海愣了。
“三才者,天地人。”那人缓缓念出,“掌柜的,你这客栈,占的是天时?是地利?是人和?”
“自然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秦四海挺胸,“您看,我这客栈,面朝三河,背靠大街,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从我这门前过!”
“错了。”那人摇头,“你面朝三河,可曾敬河?河是天雨所成,是地脉所流。你日日往河里倒泔水,泼脏水,这是敬天敬地?”
秦四海脸上变了色。
“你背靠大街,可曾让道?街是万人所走,是百姓所行。你日日占道经营,堵路拦客,这是敬人?”
秦四海张口结舌。
“你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可你对门两家,齐家、陆家,是你的兄弟么?”那人声音平平,“你骂齐家占道,骂陆家晃眼,收他们‘占道费’、‘晃眼费’,这是待兄弟之道?”
秦怀远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小兄弟,”那人转向秦怀远,“你爹教你‘四海之内皆兄弟’,可教过你,兄弟如何相处?”
秦怀远愣愣摇头。
“兄弟不是嘴上说的,是心里认的,是手上让的,是脚下行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海客栈》。递给秦怀远。
“这个给你。里边有开店敬天、敬地、敬人的法子。比如:迎客时要念什么,待客时要思什么,送客时要怀什么。”
秦怀远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座客栈,客栈门开四面,迎八方客。旁边小字写着:“天为顶,感恩;地为基,惜福;人为客,敬待。”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秦四海,“你说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你连天、地、人是什么都不懂。天不是风,是恩;地不是土,是德;人不是客,是缘。你怨天怨地怨人,这客栈,迟早要空。”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房钱,放在柜台上:“这是房钱,三十文,分文不少。”
秦四海看着那钱,忽然抓起,塞回那人手里:“先生……这房,送您住。”
“为何?”
“您让我明白,客栈不是用来算账的,是用来结缘的。”秦四海声音发颤。
那人接过钱,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一半,回头:“掌柜的,明日此时,我再来。你若想明白了天、地、人是什么,给我备一间真正的三才房。”
秦四海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把账本上“齐家占道费”、“陆家晃眼费”那两笔账,狠狠划去。
“怀远,去,请齐掌柜、陆掌柜来,就说……就说我秦四海,请他们喝茶。”
四、 三岔口的月
六月初六,天贶节。三岔口有庙会,桥上桥下,人山人海。齐家茶棚、陆家灯笼铺、秦家客栈,都早早开了门。
齐天福搬了张茶桌摆在门口,桌上摆着三只茶碗。碗是青瓷的,茶是明前龙井,水是上游清水。齐明理在旁烧水,水汽袅袅。
陆明远扎了一盏新灯笼,挂在门口。灯笼是素白的,不描花,不画鸟,只写了三个字:天、地、人。烛光透出来,照得那三个字亮堂堂的。陆明轩在旁添油,小心得很。
秦四海在客栈门口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碟小菜。秦怀远在旁温酒,酒香四溢。
三人互相看看,都有些尴尬。三年没坐一桌了,今日天贶节,又是那位先生要来的日子,不坐一桌,说不过去。
还是秦四海先开口:“齐掌柜,陆掌柜,请坐。”
齐天福、陆明远拱拱手,坐下。
茶斟上,酒满上,三人举杯,又放下,不知说什么。
“这茶……好。”陆明远憋出一句。
“这灯……亮。”齐天福接一句。
“这酒……香。”秦四海说。
说完,三人又沉默了。
正沉默着,那人来了。还是蒲草斗笠,月白短衫,腰间木剑。只是今日没蒙葛布,脸上戴了个竹面具,面具上刻着日月星辰。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个酒杯。
“三位掌柜,赏月呢?”他笑。
三人忙起身:“先生!”
那人坐下,自斟一杯酒,举杯邀月:“好月。”
三人也举杯,同饮。酒是普通的烧刀子,烈,可喝下去,心里暖。
“先生,”齐天福问,“那十二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那人缓缓念出,“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日主昼,月主夜,星主辰。这说的是什么?”
他看着三人:“说的是规矩,是道理,是本分。天有天的规矩,地有地的道理,人有人的本分。日月星,是光,是明,是引。人活天地间,当敬天,敬地,敬人;当向日,向月,向星。”
三人肃然。
“你们三家,一卖茶,一扎灯,一开客栈,本是敬天、敬地、敬人的善业。”那人说,“茶,是天雨地生人采;灯,是天火地竹人扎;客栈,是天覆地载人住。可你们呢?齐掌柜怨天怨地怨人,陆掌柜偷光争光晃光,秦掌柜占道拦客算账。天、地、人,你们一样也没敬;日、月、星,你们一样也没向。”
三人低头。
“天赐你好水,你取浊流;地生你好竹,你扎怨灯;人来你店,你算利账。这是不敬天,不敬地,不敬人。”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针,“日光照你,你嫌太亮;月光照你,你嫌太暗;星光引你,你嫌太远。这是不向日,不向月,不向星。”
三人汗流浃背。
“今日你们煮清茶,扎明灯,摆宴席,是悟了。”那人点头,“悟了好。悟了,这三岔口,才真有天时,真有地利,真有人和。”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竹片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六个字:敬天、敬地、敬人。
“这个,给你们。挂在门口,记在心里。做生意时看看,莫忘了天、地、人。”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竹片磨的,光滑温润,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先生,”陆明轩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秦怀远问。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齐明理问。
“我是个看天、地、人的人。”那人笑了,“看人怎么敬天,怎么敬地,怎么敬人。”
他起身,提起酒壶:“酒喝完了,我该走了。”
“先生还会来么?”三人齐声问。
“等你们的茶棚、灯笼铺、客栈,真真正正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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