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家失序

江南有座临江镇,镇中有条梧桐街,街上有三家铺子呈“品”字而立:东街是“周记木匠铺”,西街是“郑记裁缝铺”,中街是“王家米铺”。

周木匠周守诚,四十有六,做木工三代。他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规矩规矩,无规无矩,不成方圆。”可这“规矩”,他只对学徒说。在家对妻子厉声厉色,对儿子非打即骂,对儿媳更是横眉冷对。他说:“我是家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郑裁缝郑理顺,四十有四,裁衣三代。他也有一句口头禅:“理顺理顺,不理不顺,寸步难行。”可这“理顺”,他只对顾主说。在家对妻子冷言冷语,对女儿呼来喝去,对女婿挑三拣四。他说:“我是当家,我定的就是理!”

王米铺王和顺,四十有八,卖米三代。他更有一句生意经:“和顺和顺,不和难顺,家业难兴。”可这“和顺”,他只对伙计说。在家对妻子不闻不问,对儿子放任自流,对儿媳嫌东嫌西。他说:“我是家主,我让家和就和,不让和就不能和!”

这三家,是梧桐街最“讲规矩”的人家。可三年下来,规矩越讲越乱,家宅不宁。周家妻儿不敢高声语,郑家女儿整日以泪洗面,王家婆媳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街坊邻居看在眼里,摇头叹气。

这是嘉平十二年的春天,梧桐街柳絮纷飞,三家铺子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可三家的门里,却无半分春意。

一、 周记木匠铺的“规矩”

这日清晨,周守诚正在铺子里做活。铺子里堆满木料,刨花满地。周守诚手持刨子,推得木花飞卷,嘴里训斥着儿子周有矩:“手要稳!眼要准!心要定!你这手抖什么抖?没规矩!”

周有矩,十八岁,低头刨木,手背上满是刨子刮出的血痕。

儿媳赵氏端茶进来,手一抖,茶泼了些在桌上。周守诚立时瞪眼:“毛手毛脚!没规矩的东西!还不擦干净!”

赵氏眼圈一红,低头擦拭。

这时,铺子里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竹编斗笠,斗笠边缘用麻线缝了又缝。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用草绳系一柄木剑,剑身光滑,像是常年摩挲。脸上蒙着一方粗麻布,布色灰白,沾着晨露。

“师傅,做个小凳。”声音沉沉的。

周守诚抬眼一瞥,见是个外乡人,便道:“要什么样式?”

“四方凳,一尺见方,一尺高。”那人比划着。

“三日后来取。”

那人却不走,看着周有矩刨木,忽然道:“小兄弟,你这刨子,歪了三分。”

周有矩一愣,停下手中活。

周守诚皱眉:“客官懂木工?”

“略知一二。”那人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刨子,手指轻轻一推,木花均匀飞出,“刨子要正,手要稳,心要平。心不平,手不稳,刨子就不正。”

周守诚脸色一变。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这十二个字,“师傅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周守诚挺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在家,就是君,就是父,就是夫!”

“错了。”那人摇头,“君为臣纲,是说君要明,臣要忠。父为子纲,是说父要慈,子要孝。夫为妻纲,是说夫要和,妻要顺。你这般对子打骂,对媳厉喝,是慈么?是和么?”

周守诚脸上涨红:“我、我管教家人,与你何干!”

“管教是管教,打骂是打骂。”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你看这木料,要成器,需斧劈、刨平、凿眼、榫合,哪一道工序,是打骂出来的?需耐心,需用心,需爱心。对木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他转向周有矩:“小兄弟,你爹教你规矩,可教过你,规矩是让人成器的,不是让人畏缩的?”

周有矩低头不敢语。

“你看这凳子,”那人指着周守诚刚做好的一条长凳,“四条腿,一般齐,凳面平,才稳。一条腿短了,凳就晃。一条腿歪了,凳就倒。家里也一样。你是父,是夫,是家主,你就是这条凳。可你对子不慈,对妻不和,你这凳,能稳么?”

周守诚语塞。

赵氏在旁听了,眼泪簌簌落下。

“这位娘子,”那人转向赵氏,“你嫁入周家,是求顺。可你公爹这般待你,你可还顺得下去?”

赵氏只是哭。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齐家要略》。递给周有矩。

“这个给你。里边有齐家之道。比如:为父如何慈,为子如何孝,为夫如何和,为妻如何顺。”

周有矩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户人家,父慈子孝,夫和妻顺。旁边小字写着:“父慈则子孝,夫和则妻顺。家齐而后业成。”

他看得痴了。

“师傅,”那人转向周守诚,“你说规矩规矩,可你这规矩,只束别人,不束自己。你这规矩,是歪的。家如木器,需正,需平,需稳。你这般打骂厉喝,这家,迟早要散。”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放在工作台上:“这是定金。三日后我来取凳。我要的凳,四条腿一般齐,凳面平,坐着稳。”

他走了,竹斗笠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

周守诚呆立良久,看着那五十文钱,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扔下刨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赵氏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茶:“爹,喝茶。”

周守诚抬起头,看着儿媳红肿的眼,看着儿子手上的血痕,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二、 郑记裁缝铺的“理顺”

郑理顺这日正在铺子里裁衣。铺子里挂满布料,桌上铺着绸缎。郑理顺手持剪刀,裁得布屑纷飞,嘴里训斥着女儿郑有仪:“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你这手抖什么抖?不理顺!”

郑有仪,十七岁,低头缝衣,手指上满是针眼。

女婿李氏(入赘女婿)端水进来,脚步稍重了些。郑理顺立时皱眉:“笨手笨脚!没规矩的东西!水都端不稳!”

李氏低头不敢语。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那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短褂,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清澈。

“师傅,做件衣裳。”声音温和。

郑理顺抬眼,见是前日在周家木匠铺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堆笑:“客官要什么样式?”

“直裰,青色,要合身。”那人展开双臂。

郑理顺量尺寸,手中软尺游走,口中念念有词:“肩宽一尺二,袖长二尺一,衣长三尺三……”

量毕,道:“三日后来取。”

那人却不走,看着郑有仪缝衣,忽然道:“姑娘,你这针脚,疏了三分。”

郑有仪一愣,停下手中针。

郑理顺皱眉:“客官懂裁缝?”

“略知一二。”那人走到桌前,拿起针线,穿针引线,动作娴熟,“缝衣要密,针脚要匀,心要细。心不细,手不稳,针脚就不匀。”

郑理顺脸色微变。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师傅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郑理顺挺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在家,就是君,就是父,就是夫!”

“错了。”那人摇头,“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顺。你这般对女呼喝,对婿冷眼,是亲么?是顺么?”

郑理顺脸上发红:“我、我管教家人,与你何干!”

“管教是管教,冷眼是冷眼。”那人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你看这布料,要成衣,需量体、裁剪、缝纫、熨烫,哪一道工序,是呼喝出来的?需细心,需耐心,需爱心。对布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他转向郑有仪:“姑娘,你爹教你理顺,可教过你,理顺是让家和的,不是让家散的?”

郑有仪低头垂泪。

“你看这衣裳,”那人指着郑理顺刚做好的一件长衫,“领要正,袖要齐,身要挺,才合体。领歪了,衣就斜。袖短了,衣就不合。家里也一样。你是父,是家主,你就是这衣。可你对女不亲,对婿不顺,你这衣,能合体么?”

郑理顺语塞。

李氏在旁听了,眼眶也红了。

“这位郎君,”那人转向李氏,“你入赘郑家,是求安。可你岳父这般待你,你可还安得下去?”

李氏只是低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齐家要略》。递给郑有仪。

“这个给你。里边有齐家之道。比如:为父如何慈,为子如何孝,为夫如何和,为妻如何顺。”

郑有仪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户人家,父慈女孝,翁婿和睦。旁边小字写着:“父慈则女孝,翁慈则婿顺。家和而后业兴。”

她看得痴了。

“师傅,”那人转向郑理顺,“你说理顺理顺,可你这理,只顺自己,不顾别人。你这理顺,是乱的。家如衣裳,需合,需体,需顺。你这般呼喝冷眼,这家,迟早要破。”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定金,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三日后我来取衣。我要的衣,要合身,要舒服,要穿着自在。”

他走了,灰布短褂在阳光下一晃,消失在人流中。

郑理顺呆立良久,看着那定金,又看看女儿手里的册子,忽然扔下剪刀,坐在凳上,双手捂脸。

郑有仪轻轻走过去,递上一杯水:“爹,喝水。”

郑理顺抬起头,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看着女婿低垂的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婿的肩。

三、 王家米铺的“和顺”

王和顺这日正在米铺柜台后算账。铺子里米袋堆积如山,算盘声噼啪作响。王和顺一手翻账本,一手拨算盘,嘴里训斥着儿子王有伦:“账要清!数要明!心要细!你这账记的什么?乱七八糟!”

王有伦,十九岁,低头记账,纸上墨迹斑斑。

儿媳孙氏端饭进来,碗筷稍重了些。王和顺立时瞪眼:“毛手毛脚!没规矩!饭都端不好!”

孙氏眼圈一红,低头摆饭。

这时,铺子里进来那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短褂,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麻布,风尘仆仆。

“掌柜的,买米。”声音平平。

王和顺抬眼,见是这两日在周家、郑家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客官要多少?”

“一斗,要新米。”

“好嘞!”王和顺亲自量米,一升一升,倒进客人的米袋。

那人却不接,看着王有伦记账,忽然道:“小兄弟,你这账,错了三处。”

王有伦一愣,抬头。

王和顺皱眉:“客官懂算账?”

“略知一二。”那人走到柜台前,指着账本,“这笔,多记一文。这笔,少记一文。这笔,记错了人。”

王和顺脸色一变,仔细看账,果然。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王和顺挺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在家,就是君,就是父,就是夫!”

“错了。”那人摇头,“君明则臣忠,父慈则子孝,夫和则妻顺。你这般对子训斥,对媳厉喝,是慈么?是和么?”

王和顺脸上发烫:“我、我管教家人,与你何干!”

“管教是管教,厉喝是厉喝。”那人声音沉静,却字字有力,“你看这米账,要清楚,需细心,需耐心,需公心。一笔错,全盘乱。对账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他转向王有伦:“小兄弟,你爹教你算账,可教过你,账要清楚,家要和顺。家不和,账再清,有何用?”

王有伦低头不语。

孙氏在旁听了,眼泪滴在衣襟上。

“这位娘子,”那人转向孙氏,“你嫁入王家,是求和。可你公爹这般待你,你可还和得下去?”

孙氏只是抹泪。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齐家要略》。递给王有伦。

“这个给你。里边有齐家之道。比如:为父如何慈,为子如何孝,为夫如何和,为妻如何顺。”

王有伦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户人家,父慈子孝,翁媳和睦。旁边小字写着:“父慈则子孝,翁和则媳顺。家和而后业旺。”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王和顺,“你说和顺和顺,可你这和,只对外人,不对家人。你这和顺,是假的。家如米账,需清,需明,需和。你这般训斥厉喝,这家,迟早要乱。”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米钱,放在柜台上:“这是米钱。我要的米,要新,要净,要吃着香。”

他提起米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掌柜的,三日后我再来。你若想明白了君臣、父子、夫妇之道,给我留一斗真正的‘和顺米’。”

王和顺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把账本一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孙氏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饭:“爹,吃饭。”

王和顺抬起头,看着儿媳含泪的眼,看着儿子茫然的脸,忽然伸手,接过饭碗,声音发哑:“你……你也吃。”

四、 梧桐街的月

三月十五,月圆夜。梧桐街上家家户户挂起灯笼,周、郑、王三家,也都早早关了铺子。

周守诚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赵氏在厨房忙碌,周有矩在旁帮忙。这是三年来,周有矩第一次进厨房帮妻子。

郑理顺在堂屋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四碟小菜。郑有仪在烫酒,李氏在摆筷。这是三年来,李氏第一次上桌吃饭。

王和顺在客厅摆了张圆桌,桌上摆着五碗米饭。王有伦在盛饭,孙氏在布菜。这是三年来,孙氏第一次与公爹同桌。

三人不约而同走出家门,在梧桐街上碰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三人对视,都有些尴尬。

还是周守诚先开口:“郑掌柜,王掌柜,赏月呢?”

郑理顺、王和顺点点头:“赏月,赏月。”

三人站在街上,抬头看月。月如银盘,悬在中天。

“今天的月……真圆。”郑理顺说。

“是啊,真圆。”王和顺应和。

正说着,那人来了。还是竹编斗笠,灰布短褂,腰间木剑。只是今日没蒙麻布,脸上戴了个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三个人像:君、父、夫。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个酒杯。

“三位掌柜,赏月呢?”他笑。

三人忙转身:“先生!”

那人坐下,自斟一杯酒,举杯邀月:“好月。”

三人也斟了酒,同饮。酒是普通的黄酒,温的,喝下去,心里暖。

“先生,”周守诚问,“那十二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君为臣纲,是说君要明,臣要忠。父为子纲,是说父要慈,子要孝。夫为妻纲,是说夫要和,妻要顺。这不是谁压谁,是谁对谁有义,谁对谁有亲,谁对谁有顺。”

三人肃然。

“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顺。义是责任,亲是慈爱,顺是和睦。”那人看着他们,“你们三家,一为木匠,一为裁缝,一为米商,本都是齐家立业的好人家。可你们呢?周掌柜对子打骂,对媳厉喝,是慈么?是和么?郑掌柜对女呼喝,对婿冷眼,是亲么?是顺么?王掌柜对子训斥,对媳厉喝,是和么?是顺么?”

三人低头。

“家如木器,需正,需平,需稳。家如衣裳,需合,需体,需顺。家如米账,需清,需明,需和。”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入心,“你们对木料有耐心,对布料有细心,对米账有公心,为何对家人,就没有爱心?”

三人汗颜。

“今日你们三家,妻儿同桌,翁婿同席,这是好的开始。”那人点头,“开始了好。开始了,这家,才真有规矩,真有理顺,真有和顺。”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六个字:君明、父慈、夫和。

“这个,给你们。挂在堂屋,记在心里。治家时看看,莫忘了君要明,父要慈,夫要和。”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桃木刻的,光滑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先生,”郑有仪从门里探出头,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王有伦也从门里探出头。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周有矩也出来了。

“我是个看家、看人、看心的人。”那人笑了,“看人怎么齐家,怎么待人,怎么修心。”

他起身,提起酒壶:“酒喝完了,我该走了。”

“先生还会来么?”三人齐声问。

“等你们的家,真真正正父慈子孝、夫和妻顺的时候,我再来。”他说。

他走了,沿着梧桐街,慢慢地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家的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周守诚忽然转身,对赵氏说:“媳妇,这些年……委屈你了。”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郑理顺拍拍李氏的肩:“贤婿,坐,一起喝酒。”

李氏的眼眶,也红了。

王和顺对孙氏说:“儿媳,吃饭,多吃点。”

孙氏低下头,眼泪滴在饭碗里。

五、 十年后的桃木牌

嘉平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梧桐街还是那条梧桐街,月还是那轮月,只是三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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