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议政的前夜,年昭月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梦中反复演练明日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晨光熹微,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身梳洗时,她刻意选了最庄重的摄政朝服。玄色锦缎在晨光中泛着暗纹,金线绣制的凤羽栩栩如生,七翟冠上的珠玉垂落,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镜中的自己,眉目沉静,唇线紧抿,是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威严模样。
老何端早膳进来时,看见她这般装束,眼眶微红:“公主今日……定能震慑全场。”
年昭月接过粥碗,轻声道:“何叔,今日之后,朝中关于我‘能否担得起摄政’的议论,该有个定论了。”
“公主定能。”老何语气笃定,“老奴虽不懂朝政,但知道公主这些日子批阅的奏章,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推敲。”
年昭月笑了笑,没再说话。
快速用完早膳,她最后一次检查了今日要议的各项新政细则:茶马贸易章程、东南海税调整、西北旱情应对预案,每一份都反复修改过,力求周全。
辰时初,马车驶向皇宫。
今日的文华殿格外肃穆。殿前广场上,六部官员已陆续抵达,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见到年昭月的车驾,议论声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她下车时,正遇上也刚到的裴翊。
“公主。”裴翊拱手行礼,声音洪亮,“今日议政,末将定全力支持。”
这位靖海侯今日一身戎装,显然是要以大将军身份为她站台。年昭月心中感激,颔首道:“有劳裴侯。”
两人并肩走向文华殿。沿途官员纷纷让道行礼,神色各异。年昭月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踏上汉白玉台阶。
殿内已布置妥当。正北设御座,稍下首右侧是摄政公主的座位,再下方是六部尚书的席位,其余官员按品阶分列两侧。
宗暻渊尚未到。年昭月在自己的座位前站定,静静等待。
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跪拜。
年昭月也准备跪,却被快步走进殿中的宗暻渊虚扶一把:“摄政公主免礼。”
他走上御座,目光扫过全场时,那种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瞬间压住了殿中所有声音。
“都平身吧。”他声音平稳,“今日文华殿议政,由摄政公主主持。诸位可畅所欲言,但需谨记,议的是国事,论的是国策,勿作无谓之争。”
说完,他看向年昭月,微微颔首。
年昭月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
议政从茶马贸易章程开始。
年昭月将拟好的章程分发给六部尚书,然后走到殿中悬挂的大周疆域图前,以木杖指点着凉州、关中、东南的路线,将整个构想清晰阐述。
“……故臣以为,朝廷居中协调,以东南粮草换西北战马,再许海商将马匹转卖内地或南洋,可解西北军粮之急,亦为东南海贸开辟新路。”
她话音刚落,兵部尚书赵嵘便出列了。
“公主此策,听起来固然美妙。”赵嵘是陈秉一党,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然兵部有一事不明,战马乃军需重器,岂可任由商贾买卖?若流入敌国,岂非资敌?”
这个问题尖锐,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年昭月神色不变:“赵尚书所虑极是。故章程第三条明确规定:所有交易马匹需经兵部核验、烙印、登记造册。每匹马的去向,从交易到转卖,全程可查。若有违禁流出,不仅商贾重罚,负责核验的官员亦连坐。”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西北所产多为挽马、驮马,真正能上战场的战马,楚天成将军自会严控,不会流入交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嵘一时语塞。
户部尚书张垣此时出列支持:“公主考虑周全。户部核算过,若按此章程执行,朝廷不仅不需额外拨款,还能从交易税中增收。此乃利国利民之策。”
眼看支持声渐起,陈秉终于按捺不住了。
“陛下,老臣有疑!”他出列跪地,声音激愤。
“茶马贸易姑且不论,老臣想问,摄政公主以女子之身主持国政,如今还要插手兵部、户部、工部之事,长此以往,六部岂不形同虚设?这到底是摄政,还是……僭越?”
殿中瞬间死寂。
年昭月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御座。宗暻渊端坐其上,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这句诛心之言。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在等她自己应对。
她定了定神,缓缓走到陈秉面前,俯身虚扶:“陈御史请起。”
陈秉不起,依旧跪着:“请公主回答老臣之问!”
年昭月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陈御史问得好。今日当着陛下与诸位同僚的面,本公主便说个明白。”
她声音清越,在殿中清晰回荡:“摄政二字,摄的是国政,理的是国务。何谓国务?东南海贸是不是国务?西北军粮是不是国务?百姓生计是不是国务?既是国务,本公主身为摄政公主,为何不能过问?”
“至于六部形同虚设。”她看向六部尚书,“张尚书,户部今年的税赋预算,可是本公主越俎代庖替你做了?赵尚书,兵部的边防守备调整,可是本公主擅自下令了?工部、礼部、刑部、吏部,本公主可曾绕过诸位尚书,直接插手部务?”
一连串反问,掷地有声。
张垣率先出列:“公主从未越权。户部所有事务,皆是臣等拟定方案,呈公主批阅。公主若有建议,也是与臣等商议后调整。”
裴翊也道:“兵部军务,公主只问大局,不问细节。此番西北军粮调配,公主批阅的也是靖安侯楚将军的奏请,并未直接下令。”
几位尚书纷纷表态,证实年昭月确实恪守本分,从未僭越。
陈秉脸色铁青,仍不死心:“即便如此,公主批阅奏章、主持议政,已是干预朝政。女子干政,自古大忌……”
“陈御史。”年昭月打断他,“本公主再问一句。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本公主,而是一位亲王摄政,你可会说他‘男子干政,自古大忌’?”
陈秉一滞。
“可见陈御史在意的,并非‘干政’二字,而是‘女子’二字。”
她转身,面向众臣:“本公主今日在此,不是要以女子之身证明什么。本公主在此,是因为陛下信任,是因为这些年来,本公主确实为大宗王朝、为百姓做过些实事。”
“若有人认为本公主不配,可以,请拿出实据,证明本公主批阅的奏章有误,证明本公主推行的新政有害,证明本公主……辜负了陛下与百姓的信任。”
殿中鸦雀无声。
陈秉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可以攻击她女子身份,可以引用祖宗法度,却拿不出一件她政务上的错处。
因为这些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推敲。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部官员匆匆入殿,跪地禀报:
“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宗暻渊沉声道:“念。”
官员展开军报,声音发颤:“靖安侯楚天成急奏:凉州旱情加剧,牧草枯死过半,战马倒毙已达三千余匹。原定军粮只够支撑半月,恳请朝廷……紧急追加粮草五万石,否则凉州防线恐有失守之危!”
殿中一片哗然。
五万石!这几乎是原定调拨数额的两倍!且要在半月内运抵凉州,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这是天赐的良机!他倒要看看,这位摄政公主要如何应对如此棘手的危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昭月身上。
她站在那里,面色沉静。脑中飞快运转,关中粮仓已调拨大半,东南海运调整刚启动,短时间内根本凑不出五万石粮草。
走陆路?时间来不及。走水路?漕运运力有限……
忽然,她想起前几日翻阅的地方志中,看到的一条记载。
“陛下,”她转身面向御座,“臣有一策。”
宗暻渊看着她:“讲。”
“凉州旱情虽重,但臣记得,凉州往北三百里,便是河套平原。那里水源丰沛,牧草茂盛,只是……”
“只是河套在漠北王庭残部控制之下。”兵部尚书赵嵘打断她,“公主莫非想从敌人手中买粮?”
年昭月摇头:“不是买粮,是‘借道’。”
她走到疆域图前,木杖点在河套位置:“河套之利,在于水草。我们不需进入河套,只需让凉州军民暂时北移,进入河套边缘地带放牧。待秋后雨水至,再返回凉州。”
“漠北残部岂会答应?”赵嵘质疑。
“会。”年昭月语气笃定,“因为我们可以谈条件。”
她转向宗暻渊:“陛下,漠北王庭自去岁内乱后,分裂为三部。其中两部与朝廷交好,唯有一部与凉州时有摩擦。若朝廷许以茶盐贸易之利,令那两部向第三部施压,借道放牧,并非不可能。”
“况且,”她补充道,“让凉州军民北移,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我军可借机探查河套虚实,为日后收复做准备。而漠北残部见我军主动退避,戒心反会降低。”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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