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寅时三刻。

长安城尚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梆子声在空旷的坊街间回荡。听雪轩内,灯却早已亮了。

王维几乎是睁着眼挨到了这个时候。床榻冰冷,思绪纷乱,昨夜与李白那场不欢而散的激烈争执,字字句句,犹在耳畔轰鸣。

更远些,还有与张九龄的酬答唱和,孟浩然转身离去时那空茫的眼神,轮番碾过心头,让他难以成眠。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那点稀薄的灰白,反而衬得室内烛火愈发昏黄刺目。

他知道不能再躺下去了,时辰到了。

起身时,他动作很慢,头垂着,昏昏沉沉。双手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才站起身。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青白,眼下的阴影浓得骇人,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最刺眼的,是两侧鬓角那掩不住的霜色,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拂过那些早生的华发,干如枯草。

然后,他对着镜中那个憔悴的自己,努力地扯动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笑容连他自己都陌生,并非莞尔,而是一个画上去的笑容,浮在苍白的面皮上,遮去了那些晦暗的纠结。

镜中人勉强有了几分往日“王摩诘”从容淡雅的气度,他点了点头。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捧着今日要穿的礼服、冠戴、佩饰。玉真公主早已备下一切,从里到外,无一不精,无一不合制。

他任由侍女们服侍着,一层层穿上这身象征官职与责任的袍服。布料触感冰凉柔滑,银带扣上时发出的“咔哒”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最后,侍女捧上一顶黑色进贤冠。他微微低头,让侍女为他仔细戴正,系好冠缨。

铜镜中,那个青衫落拓,隐于辋川竹林的摩诘居士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赴宫阙盛宴,以殿中侍御史身份出席的朝廷命官王维。

“车马已备妥,在府外候着。”秋枝在门外低声禀报。

王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衣冠齐整,面容肃穆,万事俱已妥帖。

“走。”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这间困守了他数月的冰冷画室。

公主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已等候在微明的晨光里。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王维登上马车,坐定。车身先是一沉,随即平稳地启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长安街巷。

……

同一时刻,崇贤坊。

瀚海诗社所在的院落,早已是已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我的皂荚!高三十五,你拿的是我的!”岑参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从高适手里抢回一块用了一半的皂荚,胡乱在脸上抹着。

高适对着铜盆里微温的水,仔细刮着下颌新冒出的胡茬,闻言头也不抬:“你的我的有何区别?快些收拾,时辰不早了。”

“区别大了!”岑参嘟嘟囔囔,用清水泼脸,总算清醒了些。

他抓起布巾胡乱擦着,凑到高适身边,颇有些好奇地问:“对了,你昨日到底是怎么说动哥舒翰将军的?我磨破了嘴皮子,高帅那边就是铁了心不去。说什么边防守务要紧,他一个粗人,不懂那些文人诗画,去了也是枯坐。这不,我连夜写了告假文书,这会高帅车驾恐怕都已出了长安城了。”

高适放下剃刀,对着水面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确认干净了,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布巾擦脸。

“哥舒翰将军起初也说不去。”他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道,“我只跟他说,此等盛会,十年难遇,圣人如此看重,亲临现场观礼,意义非同一般。将军身为陇右节度使,此番回京述职,恰逢其会。出席盛典,既是与文武同僚、各国使节共沐圣恩,同瞻雅事,也是向圣人表明将军虽戍守边陲,亦心向文教,并非只知兵戈的莽夫。圣人见了,必定欣慰。”

他看岑参听得入神,补充道:“况且,安西高帅既已告假,陇右哥舒将军若再缺席,恐圣人心头不豫。将军听罢,沉吟片刻,便答应了。”

岑参听完,懊恼地一拍额头:“原来如此,是我没劝到点子上!我只跟高帅说这画如何新奇好看,却忘了这层意思!怪不得高帅说不如防务重要……唉!”

“无妨。”高适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高帅镇守安西,直面大食、吐蕃,防务确是第一要务。他既已告假,你倒落得自在,今日,便可纯粹为赏画而去了,岂不更好?”

岑参却摇摇头,正色道:“非也。我今日去,不只为赏画,也是为……为朋友看。”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显然想起了元结,想起来二人在那狭窄逼仄的客栈,在阴云密布的靖安司那段并不美妙的记忆。

但很快,这片阴霾就被欣喜的期待取代。他看到了元结后来发的帖子,没有突然消失,而是牢牢扎根在了沽文馆清议台。除了事件当事人李白、张旭等为其点亮金叶子,就连沽文馆馆主韦述也称赞有加,想来能为他今日的考核加分。

高适自然知道岑参所指为谁,但没有多言,只道:“走吧,莫让将军久等。”

两人收拾停当,出了诗社。

哥舒翰下榻的官邸外,车马仪仗已然齐备。哥舒翰本人一身紫袍常服,外罩裘氅,身形魁梧,面容沉毅,正与几名属官低声交代着什么。见高适带着岑参过来,只略一点头,便示意他们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皇城方向行进。

越接近宫城,车马行人越多,皆是朱紫满眼,冠盖云集。各色仪仗、旌旗招展,将拂晓的天空都衬得热闹了几分。各国使节的队伍尤为醒目,服色各异,高鼻深目者不乏其人,引来沿途百姓阵阵围观私语。

到了设展的宫苑之外,更是人山人海。禁军肃立,将寻常百姓与闲杂人等远远隔开。只有手持正式请柬或腰牌的官员、宗室、使节及其随从,方能经过严密查验,依次入内。

高适与岑参跟在哥舒翰身后,顺利通过查验。

进入苑内,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精心打理过的皇家园林,奇花异石,亭台楼阁,自不必说。画展的主场地设在一片临水的广阔平台上,以轻纱为幔,饰以彩绣,既显雅致,又便于通风采光。

平台前方,设了数排席位,按品级高低排列,此刻已坐了大半。后方及两侧,则留给品级较低者、随从及侍者站立观礼。

哥舒翰的位置在前排靠侧,高适作为其重要幕僚,自然随侍在旁。岑参以高仙芝幕府掌书记身份进入,按理应当于后排落座。但高适拉住他:“何必舍近求远?高帅留你在此,许了你便宜行事,你又何必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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