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台阶下。

端着食盒的仆役听得里面争吵声骤歇,与秋枝面面相觑。半晌,那年轻仆役才压低了嗓子,悄悄问:“秋枝姐姐,方才进去那位……气度不凡,可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谪仙人’李太白?”

秋枝正心乱如麻,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脸颊却倏地飞起两片薄红。

仆役看在眼里,想起一桩旧闻,忍不住挤眉弄眼,带着几分少年人促狭的笑意:

“果然是李供奉!难怪……姐姐这般紧张。说起来,这公主府里谁不知道,咱们秋枝姐姐最是仰慕李供奉的才学。当年李供奉初到长安,在醉仙楼赋诗,姐姐不就是顶着六月里最毒的日头,在楼外守了整整三个时辰,就为求见一面!”

旁边另一仆役也凑过来,嘿嘿笑道:“是哩是哩,听说中途还暑气攻心晕了一回,可把管事的嬷嬷吓坏了!后来李供奉感念姐姐诚心,还真题了首诗相赠!姐姐可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等闲不让人瞧呢!”

“快别说了!”秋枝急得直跺脚,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浑说!仔细被里头……或是被殿下听了去,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仆役见秋枝真急了,也不敢再玩笑,连忙敛了神色,垂手站好。只是互相交换的眼神里,仍带着未尽的笑意。

庭院重归寂静。

……

襄阳,鹿门山。

山野间的夜来的更快些,日头刚没,月亮还没爬上中天,四方已是万籁俱寂。白日里学堂孩童的喧闹,山间樵夫的歌哨,都沉入了梦乡。

孟浩然沐浴更衣毕,并未如往常般早早歇下。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麻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走到堂前那张形制古旧的七弦琴前。

琴是旧物,漆面已有斑驳,但弦轸养护得极好。他在琴前坐下,伸出手,轻轻拨动了宫弦。

“琤——”

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春夜里荡开,如寒泉破冰。

他又拨了几个音,试图勾出一段《高山》的引子。琴声泠泠,技巧无可指摘。可弹了不过七八个音符,他的手指便悬在了半空。

余韵在空旷的草堂里萦绕了片刻,不甘地消散在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中。

孟浩然静静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但并不只是在看那跳跃的火苗。良久,他低叹一声:

“恨无知音赏啊。”

他索性不再弹琴,起身走到窗边小几旁,那里放着一只青瓷酒壶并一只同色的酒杯。壶是寻常山村土窑烧制,不甚精美,却朴拙可爱。他自斟了一杯,就着窗外满庭的月色,慢慢饮下。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清甜微酸,很适合这样的春夜独酌。

春风穿堂而过,带着白日阳光留下的暖意,拂在人脸上,软软的,醺醺的,最是佐酒妙物。

一杯,又一杯。

他一边浅酌,一边习惯性地拿起诗牌,漫无目的地滑动着界面。

“广文集贤”里依旧热闹,议论着明日的王维画展,猜测着“九霄霓”的神奇。

转到襄阳诗社内,能看到几条同人的日常絮语,关于新笋、春茶,或某处景致的发现。

没什么新鲜事,至少,没有能触动他此刻心绪的事。

“今日倒是安静。”孟浩然对着空寂的草堂,自语般说了一句,仰头饮尽了杯中最后一滴残酒。

他咂了咂嘴,意犹未尽。提起酒壶晃了晃,轻飘飘的,已然空了。

“这么快就没了?”他微微蹙眉,随即又释然,将空壶轻轻搁回几上。

“罢了,明日再去村头孙掌柜那儿打些便是。”

如此想着,那点因酒尽而生的微末遗憾也消散了。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到了床上。被褥是白日晒过的,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暖融融的气息。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近处草丛里不知名虫儿的低鸣,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将一片清辉洒在他的床前。

……

公主府,别馆画室。

“……你既然知道安禄山狼子野心,画了这暗藏倾覆之象的山,这隐有裂痕的水,这栖于危枝的芙蓉,为何不堂堂正正亮出来?为何还要藏着掖着,用那表面繁华的街市图遮掩?”

李白声音不算低,字字如铁,步步紧逼。

“难道你就心甘情愿拿着这幅《上元图》,让所有人继续沉醉在这一戳就破的灯火辉煌里,糊里糊涂地等着大祸临头吗?!”

他指着画案上那幅内藏乾坤的《万巷图》,眼中燃着怒其不争的火焰。

王维站在画案另一侧,一只手撑着案沿,显然是疲惫已极,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亮出来?如何亮?”他的声音干涩,“你可知明日来的都是什么人?不止是圣人,诸王、公主、朝中重臣、四方节度使、回纥吐蕃的使臣……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这幅画,盯着我王维!他们不会去看什么山水寓意,他们只会看,圣人御赐的‘九霄霓’,我画成了什么样子!”

他向前一步,手指虚虚拂过画上那些精心描绘的市井人物,指尖颤抖着:“若我只献上《上元图》那样的盛世颂歌,他们或许会觉得我王维懂事,但也不过是又一个迎合上意的匠人。可若我明日当真……当真让这幅画‘浴火’,显露出内里的景象——”

他猛地抬眼,直视李白:“他们会如何想?圣人会如何想?是说王维画技不精,糟蹋了天赐异宝?是说王维心怀怨望,以画喻政,诽谤盛世?还是说……圣人识人不明,所托非人,徒惹天下笑柄?”

他摇着头,声音低了下去,更显凄怆:“这些罪名,我担不起!我身败名裂事小,牵连公主殿下,辜负圣恩,令朝廷蒙羞……我百死莫赎!”

“那你担得起你的良心么?!”李白厉声打断他,一步跨到王维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对。

“你担得起曲江公当年对你的赞誉与期许么?当年曲江公在朝,尚敢直言进谏,力主立诛安禄山以绝后患!他难道不知风险?可他依然说了!如今,你有更好的机会,一幅画,比那白纸黑字的奏折更含蓄,更安全!你既有此心,有此技,为何临阵退缩?王摩诘,你莫非……真要做一个贪生怕死之徒么?!”

“我不怕死!”

王维被最后一句话刺中,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彻底破碎,高声驳斥。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退后了一步,声音也缓和了些。

“……但我要死得其所!若我明日贸然行事,下狱问罪事小,世人会如何说?他们只会说,王维这个画师,糟蹋了御赐的珍宝,画了幅大逆不道的画,惹怒了圣人,罪有应得!谁会去深究画里画了什么?我的死,除了成就一个‘狂悖画师’的污名,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能剩下什么?能撼动北边范阳一根汗毛么?能惊醒这满朝醉生梦死之人么?!”

他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画案边缘,才稳住身形。

画室内死寂,只有铜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言尽于此。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好一个‘死得其所’。”李白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王侍御思虑周详,是太白鲁莽了。”

他不再看王维,也不再看那幅承载了太多婉转心思的巨画,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明日,宫中画展,太白,拭目以待。看看,名满天下的王侍御、王大人,究竟会拿出怎样一幅……‘不负皇恩、不扰清平’的惊世之作。”

话音未落,竹扉已被他用力拉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了栖在附近树梢的宿鸟。

门外守候的秋枝与仆役们浑身一颤,骇然望去,只见李白面色沉郁如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径直朝着来路返回。衣袂带风,再未看旁人一眼。

秋枝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却被李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所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曲径深处。

前厅宴席将散未散,玉真公主已遣了另一名侍女来寻。李白回到席间,对着主位上的公主长揖告罪,称自己贪恋园中暮春夜景,一时流连忘返,以致迟归,扰了诸位道友雅兴,恳请殿下恕罪。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言辞恳切,风度翩翩。

玉真公主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扫过他若无其事的脸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只是看过景致,还是看过了其他东西,那眼神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惯有的淡远笑意,温言道:“无妨,春色恼人,原是常情。李供奉既已尽兴,便好。”

她并未追问“更衣”何以去了大半个时辰,也未曾提及西北角那处隐秘的别馆。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缓缓落下帷幕。

待李白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玉真公主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她转身,缓步走回内院。

秋枝已跪在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头垂得极低,身体微微发抖。她将李白如何自行前往别馆、如何叩门、如何与王维交谈,最终如何不欢而散的经过,一五一十颤声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只是二人争吵的内容,她在外面听不真切,只得含糊略过。

玉真公主静静听着,手中那串沉香念珠缓缓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枝说完,伏地请罪。

“起来吧。”良久,公主才淡淡开口,“此事不怪你。李太白若想去,凭你是拦不住的。”

秋枝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仍是不敢抬头。

玉真公主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和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幽幽一叹。

“陛下对那‘异宝’,终究是上了心。本宫早劝过他,勿要声张,偏生……还是让靖安司拿住了把柄。若非十六郎胡闹,吉温又太蠢,此事岂能轻易了结?”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

“本宫对那奇物并无兴趣,只是李白终究是由本宫举荐于御前。他若真因身怀异物而遭不测,或是卷入不可测的纷争,本宫这个举荐人,颜面何存?太子那边,李林甫那边,又该有多少文章可做。”

公主转过身,目光落在秋枝身上。

“可今日看来,他身边麻烦,只怕不止于此。他与王摩诘……罢了,才子相轻,自古有之。明日画展在即,摩诘心神耗费已极,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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