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珠玉买歌笑(玖)
王维缓步走入平台中心的光影之中,纵然身姿挺拔如竹,但过于苍白的脸色与眼下浓重的阴影,在四月明朗的晨光下也无所遁形。
场上的窃窃私语声,在他现身的瞬间,先是一静,随即又如水入沸油般更密集地漾开。
“这便是王摩诘?久闻诗画双绝,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清癯,不似凡品。”有文臣捻须低语。
“气度是不凡,只是这脸色……瞧着不甚康健。许是连日筹备画展,耗费心神过甚了。”另一人低声应和。
“听闻那‘九霄霓’颜料颇为奇异,用之作画不易。王侍御怕是为这幅画,呕心沥血了。”旁边又有人加入议论,不无同情道。
岑参本想站起来看得更真切些,但感觉那样稍显逾矩,只好抻长了脖子。
待看清王维面容,他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高适道:“原来这就是王维王摩诘!果真……瞧着便与旁人不同。只是……人也太清减了些,脸色怎地这般差?倒像是大病过一场。”
高适的目光也落在王维身上,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
岑参却又想起一事,侧身凑近高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对了,昨夜我安抚元结那小子,他愁沽文馆考核愁得睡不着。你猜他给我发来个什么?一条莫名其妙的帖子,不知是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前夜有人亲眼瞧见王摩诘与李太白在玉真公主府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似乎……还是为了长公主殿下。”
他撇了撇嘴,颇为不屑:“我当时看了就觉得可笑!李太白是有家室的,王摩诘的夫人虽是早逝,可这些年也从没听过他有续弦之意,更遑论与长公主殿下……这不是胡扯么!也不知是哪个碎嘴的,这种没影的事也敢乱传!”
高适眉头微蹙,旋即又展开。他对这等市井传闻素来不感兴趣,更何况他清楚李白为人,怎么会存这等心思。
“市井流言,捕风捉影,何足挂齿。今日是来看画的,纠结这些作甚。”高适目视前方,淡淡回答。
岑参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场中。
接下来的流程漫长而庄严,圣人御驾亲临,高居主位,身旁伴着盛装的贵妃。圣人说了几句勉励赞誉、彰显文治武功的开场话,敦厚而不失威仪。
接着是东宫太子李亨代表宗室发言,言辞得体,四平八稳,恭贺圣朝文华盛世,祝愿画展圆满成功。
再之后是几位重要的外邦使臣上前觐见致辞,无非是仰慕天朝文化、恭祝圣人万寿、期待一睹奇画之类。
一套流程走下来,日头已渐渐升高,春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岑参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低声嘀咕:“我的天,这画还没瞧见影子呢,规矩倒是先看饱了。幸好元次山有考核不能来,来了也是活受罪。”
高适转过身,低声劝慰:“忍忍,快了。”
终于,冗长的仪式环节接近尾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平台中央那袭深青身影上。
王维上前数步,对着御座方向,撩袍,跪拜,叩首,动作一丝不苟,仪态恭谨至极。
“臣,殿中侍御史王维,叩谢陛下天恩。”他的声音清越响起,回荡在安静的场地上。
“蒙陛下不弃,赐臣以波斯秘彩‘九霄霓’,许臣于御前举办此画展。陛下信重,天恩浩荡,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叩谢完毕,他起身,转向黑压压的观礼人群。阳光照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不得不停顿片刻定神,然后才开始介绍身后那幅被两名侍从小心翼翼悬挂起来的巨画。
“此画名为《上元图》。”
王维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从为何以上元佳节长安城的盛世欢庆为题,到如何研习“九霄霓”特性,试验各种纸张、光线、温度,再到如何展现圣朝物阜民丰、海晏河清之象。
他语速不快,措辞精炼。无人能听出他数月来在冰冷画室中的孤寂、艰辛、乃至危险,只听到了一个臣子对皇恩的感激,以及力图呈现盛景的决心。
随着他的讲述,众人的目光早已被那幅画吸引。
画面上,朱雀大街的繁华景象跃然纸上,楼阁巍峨,车马如龙,仕女如云,摊贩林立,灯笼高挂……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纤毫毕现,色彩饱满鲜艳,将长安城上元节的白日喧嚣与富丽堂皇展现得淋漓尽致。
阳光照在画面上,丝丝缕缕的青烟从画卷上升起,更添几分仙气,引来周围真诚的赞叹。
“果然名不虚传!”
“王侍御笔下,长安繁华尽收眼底矣!”
“这般精细,这般宏大,确是用心了!”
御座之上,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侧首与身旁的贵妃低声说了句什么。贵妃以袖掩口,眼波流转,亦是笑意盈盈,频频点头。
坐在靠近御座下首的杨国忠,瞪着眼睛瞧了半晌,扯了扯身旁虢国夫人的衣袖,颇为不耐烦道:“呜哩哇啦说这半天,这东西……不是说得点了火才好看吗?光这么看着,跟寻常好画又有何分别?怎地还不点?等着看那‘浴火显形’的奇景呢!”
虢国夫人被他扯得身子一晃,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抽出袖子低斥道:“你看你,急什么呢?圣人还没发话,王维自有安排。等着看好了,少不了你的奇景!”
另一边,太子李亨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背脊挺直,双手平放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太子妃韦氏为他添了新斟的茶,轻轻搁在一旁,他也只是动了下手指,并未转目,也未曾举杯。
永王李璘的席位距离太子不远,他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亲王常服,姿态闲适,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在他身侧稍后,立着一个似是游侠儿的男子,头戴宽檐斗笠,看不清面容。
永王微微侧头,与那斗笠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只见那斗笠点了点,并无言语。
平台侧面,岑参早已迫不及待地举起了他那装配了鹰镜的诗牌,调整角度,准备将这幅巨画和王维的身影一同拓下。这视角绝佳,定能得一张清晰的影像,回去也好与元结说道说道。
就在他屏息凝神,即将按下拓影的瞬间,身前人影一晃,有人脚步匆匆地从他面前跑过,肩臂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他举着诗牌的手臂上。
“哎哟!”岑参低呼一声,手一松,诗牌脱手飞出,“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撞在了旁边一根朱漆廊柱下的白石挡板上。
“你!”岑参又惊又怒,抬头看去,却见撞他的是个年轻书生,面容清秀,此刻满脸惶急与歉意。
宫中重地,不便高声呵斥,岑参只能压低声音,怒道:“你跑什么?!没长眼睛吗?!”
那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声音又急又低:“对不住对不住!在下裴迪,实在是事出紧急!王……王侍御嘱我寻一合适位置布置‘水月戏’,谁知方才检查诗牌机括,有个关键零件突然出了岔子,我赶着去更换备用件,这才……这才冲撞了阁下!真是对不住!阁下可有伤着?诗牌……诗牌可还完好?”
岑参气得胸口起伏,弯腰捡起诗牌,仔细一看,脸色更黑。
诗牌主体无碍,但那精心装配的鹰镜镜片边缘,赫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虽未完全碎裂,但那一道裂痕十分清晰,势必有碍拓影。
“我人没事!可我这鹰镜,才到手没两天!你瞧,裂了!”岑参没好气地低声道,举起诗牌,指着那道裂痕,心疼得直抽气。
裴迪凑近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鞠躬:“这……这……在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画展之后,在下必当寻最好的匠人,为阁下修复,或照价赔偿!绝无推诿!”
“好了。”一旁的高适伸手按住了岑参的肩膀,出言打圆场。
他扫视一眼周围,众人的注意力仍然在画上,似乎并未被这边小插曲惊动。场中王维依旧朝着皇帝贵妃方向侃侃而谈,因而对裴迪道:“裴郎也是心系王侍御所托,关心则乱。一片镜子而已,坏了再配便是。眼下画展要紧,莫要误了正事,你快去忙你的罢。”
裴迪感激地看了高适一眼,又对岑参深揖一礼,这才急匆匆地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之后。
岑参兀自气鼓鼓地重新坐下,捧着那裂了缝的鹰镜,愤愤道:“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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