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夏侯嫣问司鋆要了八名禁军。

然后像赶山羊似的,将目光所及的全城百姓一个个赶到桃坪。

一人问:“这五大三粗的姑娘是谁呀?”

一人说:“真凶。”

馄饨铺老板怨道:“我锅下柴火还没吹灭呢。”

客栈老板更是满面怒容,一路嘟囔不休。

“昨夜住店的酒鬼,分文未押不说,还尿湿了我家褥子,我刚把人逮住要算账,就被揪到这儿来了……”

夏侯嫣高坐马上,严厉一吼:“都别吵了,郡主还在休息。”

禁军立刻上前,长矛交叉,把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郡主好心,让你们自行前来桃坪,既然你们视若罔闻,不把郡主的命令放在眼里,就别怪我这五大三粗的姑娘苛待你们。”

她笑着,手一扬,又一记响鞭落下。

他们不敢再喧哗,索性箕坐在地上,男人挨着男人,妇人凑在一团,窃窃私语。

“早知道昨日郡主让咱们自己来的时候就来了,如今,竟要像个牛羊似的被驱赶。”

“咱们郡主也不是好人,这主意肯定是她出的。”

“原以为咱们郡主是仙女转世,难得的善人,谁知竟这般霸道,不让咱们做生意,断咱们的生计。”

“可不是嘛。”

“这些皇亲国戚都一个德性,江山易改,骨子里的本性难移,只要权柄在握,哪有不欺压弱小的?”

“少说两句吧。”

白裳妇人劝他丈夫。

“前天花灯游街,郡主往咱们这撒了不少铜板,那笔钱够给老爷子多买两副药草了,就算这地龙翻身是唬人的,咱们在这凑合两夜也无妨,又不是回不去了。”

男人手里的树杈子往地上一戳,挑起一滩黄土。

“什么地龙翻身,我看,是泥鳅打滚还差不多。”

白裳妇人伸手在他后腰赘肉上狠狠一拧,男人疼得仰天哀嚎,不再唠叨。

入夜后,草棚间的怨声渐渐淡去。

桃坪上搭起了好几座粥棚,袅袅白烟蒸腾而上,馒头香冒出来,几个铁盆里篝火熊熊燃起,几抹红光驱散了夜寒。

前几日,那看守泷乐城关隘的两个禁军被司鋆断了罪,他们二人被囚进同一所锈迹斑斑的铁笼,而铁笼中,还关着那只瘸腿的黑虎。

黑虎无精打采,一直舔舐着伤口。

不知它何时会吃了他们,两个提心吊胆的禁军不敢合眼睡觉,承受着濒死的煎熬。

桃坪上有许多从红蟒山逃来的流民,受他们迫害已久,只觉得,他们理应受此酷刑。

不过,笼中禁军都自身难保了,见流民投来目光,依旧破口大骂。

“看什么看?一群贱民,就算活着,你们这辈子也只能当个被人宰割一辈子的贱民。”

有人朝铁笼啐道:“呸,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流民不再看他们。

虽气愤,却觉得,反正他们也快命丧虎口,与他们争辩,反添了晦气。

嬷嬷秋桐领着小厮们端上来的伙食很好,是按祈花怜亲自编写的菜谱写的。

锅中有鸡有鱼,每个碗里都少不了荤腥,一人至少能分得两块厚实的肉。

有些穷人,已是许久没尝过肉味,在这里吃得过瘾,瞅着空隙多盛好几碗也没人苛责。

楼上,司鋆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眸光阴沉。

“这总共,才不过四五百人。”

夏侯嫣点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大概数了数,说:“有些人白天去田里耕作,或者有事远出,说不定夜里就回来了,等半夜他们睡熟了,我再挨家挨户去喊,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司鋆脸黑得像鬼。

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才是鳖。”

然后,转身走了。

夏侯嫣都差点忘了,如此大动干戈,是为了找司莺来着。

这司鋆护他那位心上人护的可真紧,连句话都这么计较。

啧啧啧。

她心中感慨着。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突然从墙后跳出来,拦住夏侯嫣。

“鳖姐姐,鳖姐姐。”

夏侯嫣:?

小男孩仰望着红鸾台:“我想见郡主大人。”

这孩子看着不小了,个头也不低。

像是七八岁的模样。

只是他穿得破破烂烂,一身补丁,脸上黑黢黢的,神色透着几分呆傻,还带着点斗鸡眼,瞧着像是犯了痴症。

换作正常小孩,这么没礼貌,她必给他两脚。

“郡主在休息。”

俗话说,将军有剑,不斩苍蝇。

虽然她还不是将军,这小孩也没有苍蝇讨厌。

夏侯嫣把披风脱下,裹在这小孩身上,以教训的口吻说:“还有,叫我夏侯姐姐。”

小男孩裹紧披风,吃了一口大拇指。

“夏侯鳖姐姐,你能不能教我骑马?”

夏侯嫣咦了声,掂起他的耳朵,让他离自己稍远一些。

“脑袋本来就不灵光,你这傻孩子还想着骑马,再把脑袋摔几个大包怎么办?郡主大人的西厢房里有个木驴摇椅,待会儿我给你取来,自己去桃坪上玩去。”

“我不要木驴,我要骑马……有了马我就能骑马回家了,我想回家,找娘亲,然后跟娘亲一起,找爹爹。”

夏侯嫣蹲下,问:“你家在哪?”

小男孩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东边,然后将东西南北都指了一遍。

最后,戳在夏侯嫣脑门上。

夏侯嫣火速嫌弃扒开他的手。

“啧。”

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娘是谁?姓甚名何?还有,你爹是谁?”

夏侯嫣心里窝着一股火,竖起耳朵等着听他自报家门,她必须这小孩儿领到他们父母面前,让其父母好好管教他一番。

小男孩一会儿学鸟叫,一会儿学鱼游,疯疯癫癫的,半晌,才突然喊道。

“我爹是大将军!”

夏侯嫣嘁一声,鄙视的目光中稀少的怜悯渴望他能正常一点。

她纠正道:“整个燕朝堪称大将军的只有那个姓司的,那位满腹鬼谋的阎罗王,可生不出你这个傻孩子,也不会认你这个傻孩子。”

“鳖姐姐,大坏蛋!”

小男孩像是生气了,握起小拳头,朝夏侯嫣踢了一脚,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夏侯嫣拍拍裤腿上的灰,无语。

“真是个疯孩子,别让我再逮到你。”

夜半时分,篝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几个男人凑在一起,悄悄商量着要趁夜色逃走。

禁军都知道首辅大人微服私访此处,司鋆大将军随行,故而,巡逻公务更谨慎严密,就连冯参将也亲自赶来站岗。

到了三更天,冯参将才暂且休息。

桃坪木栅栏口,只剩两名打盹儿的兵卒。

恰在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势不大,尚未打湿草棚,却让周遭升起浓重的雨雾,白茫茫一片,三更天的红鸾台如临仙境,又透着几分诡异。

先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小男孩,此刻没了半分痴傻模样,他快步走到一名武士打扮的褐衣男人面前,递过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大人,钥匙偷来了。”

褐衣武士夸他,脸上却没半分好颜色:“做的不错。”

一旁旋即有人起哄:“这是好机会啊,咱们赶紧跑。”

馄饨铺老板眼中放光:“等赚完这笔钱,咱们就移居到隔壁城去吧,这小郡主真不是个善茬,往后咱们在这儿讨生活,她定然不会让咱们安稳赚钱的,你等着瞧,她跟秦邵鎏,骨子里都是一路人。”

“都听着!”

褐衣武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口音有些怪,比棺州一带人讲话的速度更短促。

“待会儿我开门,你们先往外跑,我带着几个人断后,稳住这看门的兵卒,记住,千万别回头。”

众人纷纷点头,摩拳擦掌,眼中满是逃离的急切。

褐衣武士迅速用钥匙打开了桃坪外围的木栅门,一挥手臂,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了出去,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被禁军扣下。

却还是有些人不肯走,尤其是受过灾祸之苦的流民。

他们在这里有吃有喝,还能睡觉,又不必花钱,在红鸾台外哪有这等福地洞天?

那几个先前抱怨郡主的男人跑在最前面。

谁知,他们刚跑出不足半里地,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轰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仿佛一头被惊动的巨兽在嘶吼。

刹那,冰雹砸向人间。

山上穴涌黑沙,山下田亩崩陷。

路面裂开一道道狰狞沟壑,腐烂的恶臭味从地下涌出,仿佛是灌满墨水的泉眼,伴随着成群逃散的黑虫、蜈蚣与老鼠。

泥石土块从高处滚落,黄尘飞溅。

人间大乱。

“地龙翻身……”

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惊呼惨叫,来不及反应,便被倒塌的土墙与碎石掩埋。

“真的是地龙翻身!”

还比预测早了一天。

有人在绝望中嘶吼。

原来,郡主不曾戏弄他们。

那被压在碎石堆下的男人,胸口被巨石抵住,呼吸困难。

他脑中闪过入夜前粥棚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又闪过白裳妇人温声劝他的瞬间,还有几日前,泷乐郡主向他撒铜板时的笑靥。

心中,只剩后悔。

若当初听了郡主的话,乖乖留在桃坪,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此刻,再多的悔恨也无济于事。

尚在桃坪的白裳妇人被震醒,从褐衣武士口中得知得知丈夫逃走,她冒险出来寻他。

晚一步来到他身边时,她声嘶力竭怨怪他。

“黎郎,你为何不听我的?”

“为何急着逃走?”

“为何?”

黎大川盯着眼前与自己相伴数年的黄脸妇人,恍然浮现出她年轻时的清秀模样,可她说了什么话,他却再也听不清。

黎大川还想起,妇人年轻时也是一位小富之家的小姐,不似他这般穷困,却心甘情愿嫁给他,接济他,陪他守着馄饨摊吃苦。

她说,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馄饨。

哪里吃苦了呢?

黎大川本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所以在尝到暴富的甜头后,便为之疯魔、癫狂,一日一夜也等不了的要去赚钱。

最后,赔上一条性命,留下妻子一位孤家寡人。

临死前,黎大川望了眼正在坍塌的醉仙楼,那可是泷乐城最繁荣奢靡的地方。

如今,天灾一场,竟也都作了土。

他又回望在雨雾中隐隐颤动的红鸾台,心中除了后悔,还有庆幸。

黎大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白裳妇人的手,口含乌血,吞吞吐吐。

“郡主心怀百姓,我死后,你去求郡主,她是能看得到咱们黎明百姓的疾苦的,她定会把你放在心上,为你寻条出路。”

地震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平息,地面依旧在微微颤抖。

树叶不时抖落,飘飘转转,如漫天纸钱,铺上厚厚一层,像在为受难者的尸首盖上殓布。

天泛红光,横尸遍野。

臭水沟的气味与血糜味从城周蔓延向城心,令人作呕。

红鸾台处,褐衣武士领着剩下的十几个人,脸上满是惊慌,却冷静收敛了神色。

出逃者伤亡惨重,偷钥匙一事,早晚会被人查出来。

他眼珠一转,咬牙道:“走,咱们回桃坪,就跟郡主大人说是那卖馄饨的黎大川偷了钥匙,带头让咱们先逃跑的。”

众人虽心有余悸,但想到能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也纷纷点头。

一行人跌跌撞撞回到桃坪,此时的桃坪虽有部分草棚坍塌,但因地势开阔,又居于城心,损失远没有城郊与外围严重。

桃坪上只有四五百人,多是夏侯嫣在当街抓的做生意的,剩下四五百人,都还在家中躲着,地震一来便遭了难,逃出者寥寥无几。

禁军们在紧要关头都被皇甫司玉派去看管红鸾台出入秩序,褐衣武士带着一堆人直奔祈花怜的住处。

两个嬷嬷拦不住他。

此刻,皇甫司玉正安抚着受惊的祈花怜,给她披上狐氅,扶她从殿里出来。

见来者满身尘土,神色狼狈闯进来,皇甫司玉不禁蹙眉。

“地震来了,你们在桃坪安心避难便好,不必慌张。”

皇甫司玉是微服私访,民间也没人见过首辅真颜,只见他贵气凛然,绝非寻常人士,与他言语间,少不了恭敬。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褐衣武士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很是悲痛。

“那卖馄饨的黎大川偷来钥匙,教唆俺们逃跑,俺们不敢,所以逃的慢,那些个逃的快的,全都死在外头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哭喊声此起彼伏,试图将罪责都推到黎大川身上。

皇甫司玉已察觉出蹊跷,可眼下却无瑕纠察是非,他只想让这些拦在殿口的人给祈花怜让路。

“这并不是要紧事,要紧的,是让还活着的人安定下来,你们先让开。”

又一队禁军匆匆赶来,将褐衣武士等人拦了出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甫司玉刚将祈花怜带出红鸾台不久,禁军扎好帷帐,木栅栏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红蘅书苑的女学子跑进来,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领头的姑娘哭诉:“这位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师父,书院的藏书阁塌了,师父被压在下面,我们能听到她的哭声,可碎石太多,我们挖不动啊,哭声越来越弱了,求您发发慈悲,派些人去救她吧。”

祈花怜抬头看向皇甫司玉。

“大人,怎么办?”

皇甫司玉琢磨着什么,却横眉对祈花怜说:“此事蹊跷,不必理会。”

又转身,背对她们。

“你们有事去找禁军,不用再来叨扰郡主,郡主前日早已提醒过你们避险,是你们自己不听。”

“求郡主指派两三个兵卒即可,不需要多少兵力。”

那女学生突然跪下,拼命磕头,可这桃坪地上下了雨,是湿软的,也不痛。

祈花怜心中不忍,劝了声:“大人,要不派两个人去吧。”

皇甫司玉断然拒绝。

“红蘅书院离此地不近,且紧邻山脚,既然已经祸发,就不会幸存的人。”

与此同时,桃坪外涌入了大批流民,皆是周边村落受地震波及的百姓,神色惶惶,乱作一团。

夏侯嫣见状,立刻收敛心神,有条不紊指挥着禁军:“快,再搭十座草棚,粥棚那边加派人手,确保每个流民都能喝上热粥,登记好人数,安抚好大家的情绪,切勿发生混乱。”

看她这般严肃起来,此刻倒真有几分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

皇甫司玉走入帷帐,在案几前坐下,案上摆着罗盘与龟壳铜币这些,占了一副奇门遁甲的卦象。

祈花怜趴在桌前,看不懂那九格中的星、门、与神煞字眼。

“大人,您在做什么?”

皇甫司玉眸色凝重,未理会祈花怜,自顾自推演分析着卦象。

“地龙翻身尚未结束,明日午时前后,恐有二次余震。”

另外,隔壁灞仙城的灾情并非传言那般轻微,怕是早已民不聊生,还有赈灾银子的开销,似乎有些不对劲,其中恐有猫腻。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核查虚实。

怎知,在此处便遭遇了灾情。

司鋆此刻正穿梭在桃坪的各个角落,目光如炬,仔细查看着每一个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司莺。

他不顾余震的危险,连周边坍塌的屋舍都亲自上前查看,那份焦灼,溢于言表。

见皇甫司玉一心研究卦象,祈花怜悄悄走出帷帐,喊来嬷嬷秋桐与春笳。

“嬷嬷,你们跟我一起去救人吧。”

“郡主,去哪救人?”

“红蘅书苑。”

皇甫司玉不让她救红蘅书苑的人,实在有些无情。

祈花怜找到方才那些求助的女学子,带着秋桐与禁军赶到红蘅书院时,藏书阁已是一片废墟。

女学生们围在废墟旁,哭得肝肠寸断。

“嬷嬷,咱们几个一起,小心些。”

祈花怜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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