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心知,在崔府之中,甚于整个世俗间,能够视礼教如无物,深更半夜擅闯男客卧房,且如此理所当然的,除却无法无天的崔三娘子,再无旁人。

而崔重岫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寒风。氅衣披覆下愈显她身姿纤弱,她缓步走到书案前,扫视一圈。厢房内并无地龙,支在角落里生了个小炉,热气很是微弱。

她遂把话本子随手扔在了卫慈面前的案上,“啪”的一声轻响,惊破了满室沉寂,书册带起的微风拂动了他垂落在鬓边的发丝。

卫慈终于抬起眼。

那双点漆般的双眸深不见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透不出半点暖意。他瞥了一眼,视线落在书封上,《濯莲记》三字映入眼帘。他目光停留一瞬,随即便一如既往地平静看向她,更添几分意料之中的讥诮。

“这是何意?”他问。

“送你的。”崔重岫双手撑在案沿,身子略微前倾,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张清艳却冷淡的容貌。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领口处露出的半截锁骨,他面色依旧苍白,此前病重时的潮红退去,取而代之的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卫郎君真是好定力。”她哼笑一声,嗓音清脆悦耳,却带着刺,“这几日府中闹翻了天,死人的死人,换人的换人,唯独你这里,清净得像是世外桃源。”

卫慈神色不变,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书脊上,既没翻开,也未推拒,“慈不过一介微不足道的闲人,府中之事,与我何干?”

“闲人?”

崔重岫眉梢轻挑,染着丹蔻的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话本,“卫郎君若是闲人,那这世上怕就没有忙人了。”

是在暗讽他费尽心机,才能看似清白,便杀人于无形的举措。

“听闻卫郎君博览群书,这话本虽然粗鄙了些,但设计的剧情却颇为有趣。”她语调轻缓,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讲的是一群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人,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把自己都算进去了的故事。我觉得……书中人的某些行事作风,倒是与卫郎君颇有几分神似。”

这已然不是指桑骂槐,而是明嘲他算计崔兴业一事,终将自食恶果。

他抬眸迎上崔重岫隐含调笑的双眼,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三娘子是在为慈讲故事,还是意有所指?”

“你说呢?”

崔重岫有些诧异卫慈会挑明,可介于是他,又似乎不太意外了,便也懒得再和他兜圈子,质问道,“崔兴业虽是个蠢货,死不足惜,但他死的时间、方式,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一些。卫慈,你说这世上,怎就有这么巧的事?才有人羞辱了你,没过几天,这人就自挂梁上,趁夜吊死了?”

她身子压得更低,逼视着他眼眸,“你说……那截勒死他的白布,究竟是他自己系好的,还是有人推波助澜,帮了一把?”

厢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夜风顺着门窗缝隙,吹动炭火,余烬明灭不定,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炸开点点火星子。

卫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明眸中蕴含着的笃定,似是将他一举一动都早已看破,令他难得的,感到无所遁形……乃至无处容身的极度不适感,再演变成教他自身都惊诧的,既厌恶,又怡悦的古怪感受。

他知道她在怀疑,也知道她必定查出了蛛丝马迹。

崔府近日更换的仆役,填补的漏洞,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手段与敏锐。她不蠢,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慧。

但他并不慌张,更甚于,在此刻看着她这副兴师问罪的作态,他心中竟滋生出堪称微妙又诡异的平静与快意。

“六郎君因赌债缠身,无力偿还,羞愤自缢,此乃阖府上下皆知的事实。”卫慈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得不见一丝起伏,仿若谈论的话题与人命毫不相干,轻描淡写道,“三娘子倘若认定此事与慈有关,大可拿出证据,交予官衙或族中长辈定夺。慈虽不才,却也知晓清者自清的道理,假使仅凭臆测,便要定慈的罪责……卫慈恕难从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三娘子不去怪罪诱他签下借据的赌坊,不去怪他自身贪婪好赌,却深更半夜来此质问卫慈一介孤苦伶仃的无用之人……”

他话到此处,略微停顿,不改与崔重岫对视的目光,反而更甚三分,宛若浸水冷玉一般的双眸竟略含笑意,这一笑,眉眼生辉,艳光煞人,漂亮得近乎触目惊心!

“三娘子,”他笑问,“是不是太看得起慈了?”

“……”

崔重岫还真没法反驳这话,可承认未免又太助长他气焰,因此,她冷哼一声,拿话刺他,“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傻子。卫慈,你敢指天发誓,崔兴业的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何不敢?”

卫慈神态坦然,敛了笑意,过盛的容色便更显凛然不可侵犯的冷冽。他微微仰起头,与崔重岫四目相对,如玉颈项在烛光下划出如似绝佳工笔勾勒出的弧度,喉结随着说话轻轻滚动。

“三娘子既然看过这篇《濯莲记》,便该知晓,所谓因果报应,屡试不爽。”他声线清冽,咬字吐词犹如经过精心琢磨的玉石,圆润却冰冷,“六郎君之所以有今日之祸,起因在于他心术不正,贪欲难填。若他不行不义之事,不去那般腌臜之地,谁又能强逼他按下手印?乃至悬梁自尽?”

“至于慈……”

他将话本推到原处,指骨苍白修长,文弱地毫无缚鸡之力,也将崔重岫此前的嘲讽悉数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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