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墨,唯有冷月似钩,悬在半空,倾洒几许稀薄的银辉。偶有几声寒鸦啼鸣,在寂静之中显得尤为凄厉,却也不过转瞬即逝,便被呼啸的风声所吞没。

轩窗外枝影重重,更漏声声入耳,厢房内昏黄的光晕将二人身影映得模糊,交织在一处,又随着火苗闪烁而忽聚忽散,平添了几分暧昧不清,又剑拔弩张的古怪氛围。

烛花轻炸,灯蕊摇曳,映得卫慈那张清艳绝伦的面容忽明忽暗。

卫慈墨发披散,衣襟在方才的拉扯中略微凌乱,露出一截锁骨,在灯烛下泛着冷玉般的质感,整个人却如同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蓄势待发,可碍于习惯性的隐忍,而强行遏制着颤动。

他紧盯着崔重岫,眸中那点被激怒的恨意虽已极力遮掩,仍自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方才那番言语交锋,他自认已将一切嫌疑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反将一军,把崔重岫推到了无理取闹的境地。

按常理,某位娇纵跋扈的崔三娘子,此刻要么应当恼羞成怒地拂袖而去,再事后找他麻烦。要么,便是与前几回一样,一言不合,索性直截动粗。

是故,他下意识地紧绷着下颚,呼吸被刻意放缓,做好了承受皮肉之苦的准备。

——然则,预想中的疼痛与屈辱并未降临。

反之……崔重岫笑了。

崔重岫还捏着他的脸颊,指腹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她沉静地凝视他片刻,素来恶劣到可恨的眼眸,竟在此刻一点点地微微弯起,漾开一抹真切的,令他感到莫名心悸的……笑意。

并非嘲讽,亦非戏谑,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教他辨别不清的情绪。仿若发觉到什么新奇事物般,蕴含着纯粹的欣赏之意。

“卫慈。”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是极其无礼且侮辱人的行径,她却理所应当,语调轻快地堪称轻佻,似是全然没听出他方才言语中裹挟的暗刺,又像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击。

崔重岫倏地松开了捏着他颊肉的手指,顺势将他因为被她拉扯,而散乱的墨发理了理,以便于展露出他茫然又困惑的整张脸。

“你这几年……”

她收回手,并未急着退开,反而摩挲着他发丝,力度不重,更甚于可以说是带有几分狎昵的意味,动作轻佻地宛如在抚摸一只炸毛的猫。二人的间距极近,近得卫慈能够清晰嗅闻到她的脂粉气,并不浓烈,是闺阁女子的温香软玉,此刻却极具侵略性与压迫感。

“……过得很辛苦吧?”

话音落下,卫慈原就紧绷的身躯猛然僵住,面色逐渐苍白如雪。

羞耻、羞辱、羞愤。

极度的难堪促使他感到近似衣不蔽体的自惭形秽。

他蓦地看向崔重岫,常年压抑心事,只以表象示人的如玉面容,顷刻间破碎崩裂。裸露出内里糅杂着滔天怨恨、浸满了雪恨的毒汁,沉重、浑浊、丑恶得以至于不堪入目的本相。

……辛苦?

这个字眼从任何人口中道出,大抵都只会让卫慈感到虚伪或怜悯。可偏生是崔重岫——这个亲手将他逼入绝境,视他为玩物的人所言。

她一双明眸仍然近在咫尺,含着笑,好似能轻易看穿他苦苦掩饰、频频生厌的假面,直抵他心底最深处见不得光的角落。

教他在极其荒谬之余,更好比被剥开皮肉,将鲜血淋漓的内里暴露在烈日之下的惶恐。

“三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嗓音发哑,是在竭力压抑着颤抖。

“无钱无权,无依无靠,就连身边能用的人手都没有……”崔重岫如似没看到他僵硬的神色,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中竟是真心实意的感叹,“在这种境地里,想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就已经很难了。可你不仅活下来了,更能在限制重重下,毫无破绽地给崔兴业设局,让他自己被自己逼死,却没留下一点把柄……啧。”

她稍作停顿,眸光在他面无血色的脸上反复流连,眼神直白得近乎冒犯,像是在端详一尊本该价值连城,虽然沾惹瑕疵,却还是成色不俗的破碎玉像,流露出温和的赞许,“卫慈,说真的,你很厉害。”

“……”

卫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窜上后脑,紧接着便是如火烧般的羞耻感在胸腔炸开,直冲面门,将他满面苍白染得遍布潮红。

她看穿了……她什么都知道。

不仅知道他犯下何等恶行,更知道他心底阴暗的所思所想,反而……夸赞他?

他有些喘不上气,被窥视、乃至剖析,实在令他不安到极点。毋论是何用意的绸缪,抑或不得已而为之的钻营,挣扎求生的狼狈与狠绝,都应当深藏于人心,此时此刻,却被她悉数摊开。

何其荒唐。

何其……令人作呕。

卫慈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使得他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平静。他深吸一口气,遏制着心头翻涌不息的失措与仓皇,再开口时,声线冷得堪比积雪坚冰。

“若无他事,请回。”他别过脸,不再看她,逐客之意压过一应心绪,“夜已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有损三娘子清誉。”

相较于反驳,他现如今顾不得争辩,只想尽快赶走崔重岫,不教她这般不错眼的凝视着他,更以免她再讲出一些旁的……不知所谓的话语。

然则,崔重岫并没有动。

她仍在原位,瞧着眼前难得展现出些许与他年岁相符,青涩到稚嫩的少年反派,先意识到他竟然经不住夸奖,又随后反应过来——

日后的卫大人不知有几多人谄媚逢迎,可年仅束发,连伪装被揭露都能轻易失态的卫慈,却还并不适应。

真是……罕见。

明明都被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恨不能将她大卸八块了罢?面上却还要作出一副云淡风轻,还能拿礼教规矩来说事,维系着所剩无几的傲骨,实在狼狈……却鲜活得多了。

崔重岫若再坏心眼儿一点,大可戳破他的虚张声势,甚于扯下他的矜持与尊严,料想定能看到他从不示人的一面。

会哭吗?

……算了。何必欺负小孩儿。

“急着赶我走?”

崔重岫遗憾作罢后,悠闲开口,再得寸进尺把情急之下,意欲起身离开自个儿寝屋的卫慈按定在座上,为便交流,索性倚坐着圈椅扶手,笑吟吟垂首瞧他,摆出打算长谈的架势,“我话还没说完呢。”

卫慈心知挣扎也无用,却还是徒劳地想要脱身,不得已,又只好含怒与她对视,眼中恨意宛若凝成实质,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崔、秀、秀。”

连名带姓,再无半点儿虚与委蛇的作态。

“我在听。”崔重岫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顺手又理了理他鬓发,被他仓促避开也不介意,轻快的笑意至此,方才稍稍收敛,“卫郎君既然这么想让我走,我也不是不能客随主便。只不过,有些账,咱们得先算清楚。”

“账?”

卫慈眉心微蹙,恼恨之中新添一丝疑惑,而后便是更深的警惕。

“崔兴业欠了万盛赌坊共计九百两白银。”崔重岫和他对视,口吻改为公事公办,浑似个再正常不过的正经人,“人死了,债还在,赌坊那种地方你也知道,认钱不认人。万盛的钱管事拿着借据找上门,说,若不还钱,就用崔兴业的胞妹去抵债。同为后宅女眷……”

她颇具善心似的,轻轻一叹,“见面时小姑娘还得称我一声姐姐,我总不能看着她被糟蹋。所以这钱,公中替他还了。”

话到此处,她停顿了一息,细致地端详着卫慈的反应。

卫慈面不改色,只是眸光微沉。这笔钱由崔氏所出,本也在他意料之中。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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