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司莺顾不上捡起佩剑,直接转身逃了。

再留恋于此,入夜后,她就真成了瞎子。

她心里清楚,夏侯嫣身手不凡,甚至可能在她之上,万万不可恋战。

灯会人群糟乱,司莺不难脱身。

禁军们把那受伤瘸了腿的老虎擒下,便仓促护送祈花怜回红鸾台。

自此事过后,祈花怜病倒了三天。

春笳请来一位紫袍老道士,在祈花怜榻前焚香祈福,摇叫魂幡,吹锣打鼓的,三天两夜没停过。

可祈花怜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抹黄裙身影。

那名黄裙女子胆识过人。

自己并不是被老虎吓到的,其实是被她吓到的。

再看看自己,说是胆小如鼠,都有些夸大其词。

她爱哭,离不开人保护。

想得多,心肠,还软得不像话。

可是心软,也有心软的好。

祈花怜还日日记挂着地龙翻身的传言。

老虎都下山了。

接下来,恐怕马上就会有一场更严重的灾祸即将降临。

她还是害怕,害怕红蟒山的泥石流,与灞仙河的洪灾会殃及池鱼。

泷乐城的百姓们那么爱戴她,她舍不得看他们受苦。

祈花怜问。

“道长爷爷,地龙翻身一说,与泷乐城有关么?”

紫袍老道胡须颤了颤,有些意外。

这个看起来不大机灵的小郡主,心里竟装着这些忧虑。

老道长神色有些惋惜与对祸患未知的恐惧:“不出三日了。”

祈花怜捧着药碗,靠在榻背上,翘起三根细细的手指,低下脸。

“三日?”

紫袍老道沉重点头,叹息。

“城里的百姓,都顾着发灾难财,哪顾得上什么地龙翻身?福祸各有命,正所谓,天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道法虽宽,只渡有缘之人。不过,郡主既然知晓,还是赶紧提前找个空旷处避难吧。”

祈花怜把药碗稳稳放在矮桌上,眸光一定。

“不,我要带百姓们一起。”

窗下,春笳正拿簸箕筛新晒的药草,几缕阳光斜透进来,将腾起的青雾照得纤毫毕现。

闻言,她回头看向床帐里的少女,语气愁中带急:“带百姓们一起,郡主您是不是疯了?”

祈花怜略过春笳的话,遥遥望向窗外。

一脸认真。

“红鸾台后有三里桃坪,从今日起搭帐子,能救下大半个泷乐城的人,桑榆非晚。”

春笳苦苦劝她。

“郡主,还是别这么干了,这红鸾台可是您的居所,怎么能那让那些乱糟糟的人都住在这,吃喝什么的就不说了,再有人病了,死了,那浊气岂不熏天?”

祈花怜听得眉毛一皱一皱。

春笳又说:“若这地震没来,那咱们耗心耗力白忙活这些,以后,肯定会有人说郡主您是个疯子。”

“嬷嬷……”

“郡主。”

“嬷嬷……”

“嬷嬷嬷嬷嬷嬷……”

最后,春笳还是没抵得住祈花怜的缠闹。

她本就是听命令的奴仆,硬是阻止也阻止不了的。

春笳花钱找一群壮汉在桃坪上搭了三里的草蓬,一座座挨着,放眼望去,像山头栽满了圆蘑菇。

次日,春笳在告示牌贴了黄纸,写着让百姓备齐抗灾器具,可提前来桃坪选草棚住,棚里备了被褥编蒲。

还用朱砂笔写了五个耀眼的红色大字:不用花银子。

用过膳,立夏时节的晴光潋滟,并不灼人。

祈花怜坐在桃坪秋千上,望着大开的门栏。

等了一下午,却只来了几个垂髫小孩。

还是嘴角流着哈喇子的那种。

他们在草棚里玩了会儿家家酒,其中最小的那个一直薅草棚上的草往自己嘴里塞。

“啊呜啊呜,好吃好吃。”

然后学起马叫。

春笳不得不把他抱走,撵出红鸾台。

“去!找你们娘亲去。”

祈花怜就跟着走在春笳身后不远处,她双手攥着帕子,有些失落。

“嬷嬷,你别凶他们。”

“哎,郡主,不行的。”

春笳摇头。

“百姓们根本不信什么地龙翻身之说,咱们还是把篷子拆了吧,免得到时候被人笑话。”

“拆什么啊?”

一声郎笑传来,夏侯嫣骑着一匹赤焰驹,立在红鸾台拱门处,目光扫过桃坪,觉得此处养马倒是很合适。

祈花怜跳下秋千,朝她小步跑去。

“夏侯姐姐。”

她一边跑,一边热切的喊,停下时,低头抱住夏侯嫣的腿。

“诶诶诶,郡主这可使不得。”

夏侯嫣赶紧从马背上翻下来,红艳艳的武袍荡起,飘在空中,像一团炽热的火焰。

祈花怜又一头拱进她怀里,泪水马上便要夺眶而出。

“夏侯姐姐,上次的救命之恩,我还没谢你,不知道你可有什么喜欢的?我会尽量……”

她话还没说完,夏侯嫣就捧起祈花怜的小脸,笑着打断她。

“郡主在东昌侯府替我说过的好话,我都记着呢,还需提什么谢字?”

祈花怜神色一急。

“可是,做人要知恩图报,救命之恩并非儿戏,可比说几句好话重要多了。”

皇甫司玉让她读的书中里有句话,叫“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起初,她盯着那一排字,脑子里只觉得木瓜好吃,所以记得深刻。

“而且,皇甫大人还说,不能为五斗米而折腰,我当时收了你那么多铜板,是不对的。”

夏侯嫣拿她没办法,半推半就,轻笑。

“既然如此,那好吧。”

夏侯嫣又继续道。

“其实,我对金银财宝那些早已没了兴趣,如今这如狼似虎的年纪,独独好美人伶官这些,只可惜,你这小丫头,肯定也不懂这其中门道,不谙这世间风月呀。”

祈花怜诚挚望着她,一愣,摇头否认。

“夏侯姐姐,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什么悄悄话?”

“得先说好,你不能告诉皇甫大人。”

夏侯嫣更好奇了,她拍拍腰下剑袋。

“行,郡主请说吧。”

祈花怜踮脚,在她耳边说。

“我……我屋里头藏着一个人,他长得很好看。”

说是藏,其实是关。

夏侯嫣半信半疑。

“真的?”

“嗯,真的。”

祈花怜点头,拉起夏侯嫣的手,往楼上走。

“你跟我来。”

二楼最偏僻的西厢房只有一名把守的侍卫,见祈花怜来了,便眼疾手快打开扣在门上的铜锁。

推开殿门,只见慕云琅搂着酒壶躺在青玉石榻上,他不慌不忙,病猫似的伸个懒腰。

修长的墨发垂落地面,男人玉体横陈,衣不蔽体,身上雪白一片,一撞天光,白得出奇。

男人柔魅笑着,舔舐白净长指上残余的酒汁。

“郡主大人,奴家正想说没酒喝了。”

祈花怜矮,站在夏侯身后,还没来得及看到他。

刚伸出头,夏侯嫣赶紧捂住祈花怜的眼睛,独自品赏这般风景。

“我有酒,我家府中有座酒窖,那里有喝不完的酒。”

祈花怜被捂着眼睛,弱弱的问:“夏侯姐姐,你喜欢他吗?”

“喜欢。”

喜欢得很。

感叹完,夏侯嫣就伸手将祈花怜推出门外,急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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