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争得不可开交。
唇枪舌战嫌不解气,眼看着就要用上拳脚,城中倏然间有三声锣鼓响起。
是花灯集会要召开了。
两位禁军头头儿仍是谁也不肯退让,扔了剑肉搏,斗鸡似的,时而怒目相视,时而缠抱在一起,摔在地上打滚,再骂骂咧咧的爬起来。
“再来!”
“再来就再来,怕你不成?”
“我是司鋆将军的兵,司鋆将军的兵,绝不向你这种小人低头。”
“你算哪门子司家军?司鋆将军真正的兵,是要打到绝不低头的人低头!”
城门前的士兵们群龙无首,只能先将武器卸下,自行编排为泷乐郡主接驾的军队,陆陆续续往城内去。
流民们趁此,一窝蜂似的涌进城门。
“快,大家快进去。”
身影瘦小的姑娘司莺,就是那个带头的。
只是可怜了她的白马,还拴在城外的柳树上。
穿过泷乐城关隘,还得再走上一段路程才算真正入城。
大片橘红晚霞悄然铺满碧空,似团团火焰燃上天阙,司莺抬头望着暮色已至,无心欣赏。
挂在肩头的重剑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可她,不得不加快脚步。
天就要黑了。
她双眼有疾,天一黑,就成了瞎子,什么也看不见。
“请问,此处可是黑水王八沟?”
话音刚落,市集的喧嚣仿佛被一刀截断。
在猪肉铺前叫卖的大娘不再吆喝,赶路的马车夫停下狠狠剜她一眼,连路边大黄狗的尾巴都不摇了。
众人目光聚集处,只见问话的是个身量矮小的女子,她一身鹅黄罗裙,头戴白纱帷帽,腰挎一把古朴剑鞘,专注观摩着手中地图。
司莺有模有样阐述着:“小女子初与夫君和离,听闻此城有间女校,不论老少妇孺,凡是女子,都能去读,娘家不容我,特来寻个安身之所。”
闻言,大娘将菜刀往案板上一插,眼中的不善转为几分裹着同情。
“姑娘,咱们这叫泷乐城。”
司莺歪头,指尖停在地图上被朱砂墨圈起的“黑水王八沟”。
“这一路上走来,确实没碰到老鳖王八什么的,也没见到臭水沟……叫这个名字,真是奇怪,莫非真走偏了路……”
她早就疑惑,所以才想找人确认一下。
费劲千辛万苦入关,老天爷难道竟真忍心这般糊弄她。
司莺匆匆转身,回望一眼来时路。
红衫大娘突然大步流星将司莺拽回来。
“姑娘.....咱们这算是王八沟没什么毛病,但是你不能叫这么大声。”
“自从泷乐郡主来咱们这后,这名字就跟着她的封号改了,郡主大人是位爱漂亮的主,她人也漂亮,从京城来的,肯定是喜欢高名雅号,若是叫她听到黑水王八沟这五个字,她该不高兴了。”
“原来此处如今叫泷乐城,我记下了。”
司莺点头,心领神会,摘下一支银耳铛塞给红衫大娘,拱手相谢。
这银耳铛虽非珍品,却足足能买两锅上好猪肉了。
“其实泷乐城在黑水王八沟之前,还有更好听的名字,只可惜被秦老爷改了,那秦老爷以前是四处走街串巷的商贩,不认得几个大字,他在这里当了官,与隔壁县的官差喝酒输了拳,大手一挥,便取了这个名。”
红衫大娘亲热挽起司莺胳膊,一路给她讲着城名往事,体贴将她送到巷尾,指着前方。
“妹子所说的女校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往西一拐,就能看见一座道观,里面有间书斋,匾额上刻着红蘅书苑,那里便是。”
司莺寻着路径,道过谢,独自踏入那清净之地。
只见参天银杏笼着偌大庙院,四口石缸遍布墙角,水里栽着几株白莲。
有个正喂鱼的绿褂道姑,瞧了门口一眼,慢悠悠撒下一捧鱼食,说:“红蘅书苑已经下学了,姑娘明日再来吧。”
司莺不解:“为何?”
绿褂道姑指向围墙外,长街酒楼上张灯结彩的装潢,解释道:“今日是咱们郡主娘娘的生辰,晚上召办花灯集市,城中百姓要迎接圣驾,所以今日下学得早。”
说完,她神秘兮兮一笑:“你可赶上巧的了。”
司莺:“多谢姑娘相告,那我明日再来。”
说罢,就要走。
“姑娘且慢。”
绿褂道姑忽然叫住她,问:“既然您想入红蘅书院,那您可曾读过《杀樱词》?”
司莺眸中一亮,疾步走到她身旁,俯视空无一鱼的水缸,意味深长诵出诗句:“夏至樱落,瀛鬼乱佛……”
绿褂道姑很快接出下阕:“剑斩碎红,诛尽东倭。”
司莺速速屈身一礼:“在下杀樱宗甲等弟子,代号莺。”
绿褂道姑温笑着扶她起来,只说三字:“代号蛾。”
司莺听说过蛾女,她是杀樱宗前宗主的贴身药师。
前宗主暴毙之后,她便是杀樱宗话事人。
娥女将鱼食全撒进水缸,附耳低声又与她说了什么后,就将司莺送出了红蘅书院。
司莺回到长街,在一片喧嚣中寻了间馄饨铺子坐下,一碗热腾腾的汤水下肚。
再抬头,猝不及防,一道绚烂火光迸上天空,在湛蓝云团中炸开,又像花蕊丝般垂散。
美极了。
人群开始欢呼。
“郡主大人来了。”
衔接着城门的朱雀桥,遥遥有一辆青帐鸾轿朝集市驶来,轿后跟着八名禁军与仆从,仪仗浩大。
清风习习,湖水乘着落花流淌,鸾轿上银铃晃动。
万众睹目,华灯初上。
幽幽晚风卷起长帘,祈花怜藕臂上的金钏儿折出冷光,只见轿中少女明眸半抬,淡淡扫过桥边攒动的人海。
“嬷嬷,好热闹。”
原来自己竟然这么受欢迎。
祈花怜清薄的妆面仍透着隐隐青稚,似是未施粉黛,惟独眉心一点朱砂莲瓣花钿,显露着不可亵渎的皇亲贵气。
同为女子,仅一眼,司莺竟看得入迷。
烟花接着一簇又一簇窜上夜空。
祈花怜也不往天上瞧,只时刻笑着与桥下人交互眼神,让嬷嬷去赏发些碎银。
“嬷嬷,你多给他们点。”
反正都是秦邵鎏给她的钱,那钱不太干净,本就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这下正好还回去。
人潮汹涌,让众人翘首以盼的还有骑着战马驰骋而来的冯参军。
他于桥头停下,跪在祈花怜轿前禀报:“郡主,这场烟花是属下特意为您筹办的。”
随后,又示意兵卒携厚礼献上。
冯参军蹙眉,抬头询问:“不知郡主可否喜欢?”
他是等着听夸奖的。
祈花怜晃动团扇,呆呆的,却脱口而出了句:“将军辛苦了,可千万别累着。嗯,还有,将军得看好百姓们的安全,别让他们踩着、碰着了。”
“是。”
好大喜功的冯参军没听到夸赞,却是关心。
他笑了笑,心间一暖。
而后起身,破开人群,纵马朝城南方向的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上,蓝裙云鬟梳妆模样的花魁娘子,叫商嫋嫋,有棺州第一美人的名号,此刻,正倚着阑干等他。
冯参将刚驻足,手里的缰绳还未松开。
便听见楼上飘来女子尖细柔媚的嗔怪声。
“将军,郡主大人生得漂亮么?竟让将军迟了半时辰才来与奴家相约,再晚些,我这碟子里为将军备的下酒菜都要凉了。”
冯参将憨头憨脑,眯眼笑着给她一个飞吻。
“泷乐郡主可是首辅大人的妻室,是让首辅大人万般疼惜的人儿,我方才见了,还真是生的仙姿国色。嫋嫋,你想不想跟郡主打个招呼,本将军带你去!”
商嫋嫋冷哼,一摔团扇,也不接他的话,回身进厢房了。
“行,那将军就继续围着她转吧。”
冯参将赶忙登上楼,亲自捡起团扇,递到商嫋嫋手中,哄她。
“嫋嫋呀,你虽比泷乐郡主差了几分颜色,也不过几分而已,你虽不胜她,可本将军这不还是来陪你了么?今晚陪你,明晚本将军还陪你,等后个,大后个......”
商嫋嫋拿起方才掉在地上的团扇,往他嘴上一拍,另一只手推他胸膛。
“好了,再絮叨一会儿,大将军可就数到下辈子去了,我跟我姐姐这辈子都赔在你身上,难道下辈子还要这样?”
商嫋嫋还有个姐姐,叫商媛媛,是被秦邵鎏一起献给冯参将的胡族姐妹。
都生得乌眉大眼,丹唇墨发。
只是。
商媛媛怀上冯参将子嗣后不足一月,就被她妹妹商嫋嫋暗中害死了。
冯参将一直以为是商媛媛身子瘦弱,流产死的。
想起这个,他就觉得愧疚。
“等明晚,换我来备菜,嫋嫋让我等多久,我都愿意,如何?”
“这还差不多。”
商嫋嫋终于开心笑了,她拿筷子夹起一块凤髓,喂到冯参将嘴边。
眼下正是用晚膳的节骨眼。
鸾轿上的祈花怜也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忽然,她闻到一缕香酥诱人的甜香。
放眼望去,一辆插着“薄春饼”木字牌的鸡公车蜗牛似驶过桥头。
那辆鸡公车虽小,在祈花怜眼中却十分亮眼。
驾车的青衫小童腿短,登得很慢。
薄春饼,是京城很常见的点心。
在棺州一带却少见。
祈花怜立刻有了精神,着急忙慌从鸾轿里跳下来。
她挥着手。
“嘿,卖饼的,卖饼的小家伙儿。”
人群吵嚷声在那一瞬低了片刻。
祈花怜恍然间意识到,这是在游行,不是自己平常在逛集市。
她真是馋昏了头。
祈花怜赶紧扶着秋桐的手狼狈钻回轿子。
亏得离得远,没人听清他们的泷乐郡主方才喊了什么。
大家还以为祈花怜在向他们打招呼,于是也山呼海应举起双臂大喊起来。
“郡主大人!”
祈花怜脸上僵着幸福的苦笑,也回应他们,白白看着卖酥饼的小童被不停推搡的人群给吓跑了。
“嬷嬷,我好饿。”
“郡主先忍忍,轿辇再走一圈就结束了。”
又一簇烟花炸上天空。
可下一瞬,街上的百姓,却像池中被愕然间掷了一块石头而四处溃散的鱼群。
方才熙攘的桥头,此刻空出一方阔地。
一头黑虎与祈花怜四目相迎,正缓步踱来,猛兽喉间滚出低沉的呼声,却并无半分伤人的戾气。
反倒脚步虚浮,走到桥边的石墩旁,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沉闷的干呕。
只见那黑虎猛地张开嘴,呕出一大滩暗红的血块,混杂着几缕未消化的马鬃。
“不好。”
桥下,司莺瞥见这一幕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她攥着筷子的手不禁收紧,白纱帷帽下的脸瞬间阴冷。
最刺眼的是,一团被胃液浸湿得发胀的缰绳,正从它嘴角垂落下来,绳头还系着一枚小巧的铜铃。
那匹跟着她跋山涉水的白马,恐怕已成了这畜生的腹中餐。
因为吃的急,所以一直作呕。
禁军们慌了神,抽刀的手都在抖,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何其容易。
让他们杀老虎,那可就没那个胆子了。
况且,这泷乐城中除了祈花怜,没一个有话语权的王侯将相。
就算杀了这黑虎,找谁讨功去?
这些兵卒在泷乐城,受秦邵鎏的贿赂之道荼毒太深,都不愿做这出头之鸟。
谁都忘了,他们原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守护江山黎明的安危。
黑虎往西边走,西边的人群就嚎叫着往西撤。
它再往东边挪,东边的人亦是如此。
这里的人,好像不喜欢它这个不速之客。
于是,它决定,往前走。
看看轿子上的人喜不喜欢它。
余下抬轿的仆从吓得脸色惨白,缩在轿后不敢出声。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祈花怜那张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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