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枯萎之叶

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干燥木材、草本植物以及某种类似檀香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

树屋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宽敞得多。显然，那棵巨树的内部被巧妙地挖空并加固，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主厅。

屋顶很高，由粗壮的原木交错支撑，中央悬挂着一盏由许多小型发光水晶簇组成的吊灯，散发出柔和而均匀的暖黄色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弧形墙壁摆放的一排排高大书架。

与贤者之塔那种直达天花板的宏伟书墙不同，这里的书架要更矮小一些，高度大约在两米左右，由未经精细打磨的原木制成，边缘还保留着树皮自然的纹理与节疤。

书架上塞满了书籍，书籍的排列似乎比较随意，许多书脊都歪斜着，有些书甚至堆叠在书架顶部，看起来似乎摇摇欲坠。

书架旁边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矮桌，桌面上摊满了写有各种字符的纸张；桌子周围散落着几个铺着柔软兽皮垫的蒲团；桌面上还有一个冒着缕缕青烟的陶土香炉，里面燃烧的熏草散发出安神的清香。

角落则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成的壁炉，不过此刻没有生火，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劈好的木柴。

而最让五条悟感到意外的，是房间另一侧的那块大黑板。

黑板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墨绿色的板面上用白色和彩色的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码符文、能量方程式、以及一些类似观测记录的表格数据。黑板的边缘，则用细小的图钉固定着许多照片。

五条悟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顿住了。

那张照片被钉在黑板右上角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画面里，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谷地村庄，几座半冰半木的房屋炊烟袅袅，而在村庄中央的空地上，一群圆滚滚的、头顶花冠的比高兽正围成一个圈，圈子中央……

是一个白发蓝眼、穿着深蓝色蜻蜓纹和服的人类孩童，正蹲在地上，笑着将一颗糖果递给最近的一只比高兽。

五条悟微微挑眉。

就在他观察环境时，树屋另一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声音来自一个半人高的、由厚实木板钉成的陈旧木箱。木箱盖敞开着，而波高兽此刻正趴在箱沿上，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箱子里，只有两条小短腿露在外面，在空中胡乱蹬着，试图在箱子里找到什么东西。

“唔……应该是在这里啊……上次明明放在……”波高兽闷闷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

碧龙兽被这有趣的一幕吸引了。小家伙天性好奇，见波高兽在箱子里折腾，它便凑了过去，好奇地盯着那两条乱蹬的小短腿。

它抬起一只前爪，似乎想拍拍波高兽，但碧龙兽显然高估了自己对力道的控制，也低估了波高兽此刻姿势的不稳定性。

它的爪子刚刚碰到波高兽的小腿，波高兽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碧龙兽那颗淡蓝色的小脑袋，因为凑得太近，无意中又顶到了波高兽的臀部。

于是本就大半身子悬在箱内的波高兽，瞬间失去了平衡。

噗通一声——

波高兽就这样栽进了木箱里面，而原本敞开的厚重箱盖，被带动着向上扬起，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啪地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箱子合上的一瞬间，里面立刻传来了“咣当！咣当！咚！啪嗒！”一连串混乱的声响，夹杂着波高兽被闷在里面的、模糊不清的惊呼和抱怨，还有书本、卷轴或其他什么东西被撞倒翻滚的声音。整个木箱都随着里面的挣扎微微晃动起来。

碧龙兽惊呆了。

它赤红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耳朵竖起，尾巴僵直。小家伙完全没想到自己一个好奇的靠近会造成这种结果。它看着眼前紧闭的木箱，听着里面传来的混乱动静，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

它急忙凑到箱子边，伸出两只前爪，扒住箱盖的边缘，试图把它掀开。但箱盖很厚重，合页似乎也有些生锈，碧龙兽用尽全力往上抬，箱盖只抬起了一条小缝，又“哐当”一声落了回去。

碧龙兽急了，它改用爪子去抠箱盖的缝隙，但它的爪尖虽然锋利，却不太适合这种精细的撬动工作。它又尝试用头顶去撞，结果只把自己撞得晕乎乎，箱盖纹丝不动。

小家伙急得围着木箱直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赤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

而这一切的始末，都被五条悟尽收眼底。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家搭档，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咣当”作响的木箱，沉默了三秒。

然后——

“噗。”

一声没忍住的笑声从他唇边漏了出来。

那笑容先是忍俊不禁的弧度，随即扩大，变成了带着明显哭笑不得意味的灿烂笑容。白色短发下的苍蓝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抬起手，轻轻掩了一下嘴，肩膀因为笑意而微微抖动。

他一边笑着，一边迈步走了过去。

“好啦好啦，我来吧。”

五条悟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他伸出手，握住了木箱盖上的黄铜把手。他稍微用力向上一提——

“咔哒。”

箱盖应声而开。

碧龙兽见箱盖打开，立刻凑到箱边，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和担忧，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波高兽的手臂。

“对不起QAQ”

五条悟看着自家搭档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碧龙兽的小脑袋。

“下次小心点，知道吗？”

碧龙兽乖乖点头，耳朵耷拉下来。

这时，箱子里的波高兽也缓过神来了。它抱着那只小木盒，手脚并用地从一堆杂物中爬了起来。它跳出木箱，先是瞪了一眼旁边垂着脑袋的碧龙兽，墨黑的眼睛里火光一闪，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然后，它抱着小木盒，“噔噔噔”地跑到五条悟面前站定。

小小的身影需要极力仰头才能与五条悟对视。它深吸了一口气，圆圆的脸蛋上之前的恼怒和尴尬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紧张。

它看着五条悟，墨黑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想如何开口。

几秒后，它才缓缓开口：

“被选召的孩子，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五条悟微微一愣。他以为对方早就知道了，毕竟连他在雪米村的照片都有。但看着波高兽那副认真中透着紧张的神情，他笑了笑，坦然回答：

“我叫五条悟。”

“五条……悟……”波高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刻印。它又深呼吸了一下，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将怀里的小木盒捧高了一些，递到五条悟面前。

“那么，五条悟，”它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但眼神里的紧张和忐忑依旧清晰可见

“请你用神圣计划，照一下这个。”

五条悟低头，看向那个被捧到面前的小木盒。

盒子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表面是深色的木材纹理。盒盖被波高兽用一只手小心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子里装着一片树叶。

叶片原本应该翠绿饱满，脉络清晰，充满生机。而此刻躺在瓶中的这片叶子，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枯黄褐色，叶肉干瘪萎缩，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弹性。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叶片的边缘，那里仿佛被某种黑暗的物质侵蚀过，留下参差不齐的、焦黑如炭的痕迹，那些黑色甚至隐隐向着叶脉中心蔓延。

即使隔着玻璃瓶，五条悟也能感觉到这片叶子上散发出的、微弱但极其顽固的阴冷气息。那气息与他在勇者之碑裂缝中感受到的黑暗能量有相似之处，但是更加活跃，仿佛是一种针对生命本身的侵蚀与腐败。

波高兽捧着盒子，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五条悟，里面充满了期盼、紧张，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它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祈祷。

五条悟看了看那片枯萎的树叶，又看了看波高兽那张写满紧张的小圆脸。

他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从腰间取出了那台蓝白相间的神圣计划。

设备在他掌心泛起温润的光泽。他将其屏幕对准盒子里的小玻璃瓶，拇指按下侧面的启动键。

“嗡——”

柔和的白色光芒从神圣计划的屏幕中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溪流，精准地笼罩住那个透明的小瓶。

光芒触及玻璃瓶的瞬间，瓶身微微一亮。

最先反应的是叶片边缘那些焦黑的腐蚀痕迹。它们仿佛遇到了天敌，在白光的照耀下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阴影，试图收缩抵抗，但无济于事。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最终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般，彻底消失。

随着黑色痕迹的褪去，叶片本身的枯黄褐色也开始发生变化。干瘪的叶肉似乎重新汲取了水分，微微舒展，黯淡的色泽也逐渐加深，从枯黄转向黄绿，再转向一种略显苍白但已蕴含生机的浅绿。甚至那些原本有些萎缩的叶脉，也似乎清晰了一点。

当神圣计划的光芒缓缓收敛时，叶片边缘的黑暗腐蚀也彻底消失无踪。叶子整体呈现出一种均匀却又略显浅薄的浅绿色，虽然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的鲜翠欲滴，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枯萎与死亡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活力。

波高兽的眼睛，从神圣计划亮起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那片树叶。

它捧着盒子的双手微微颤抖，墨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白光中叶片变化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光芒彻底散去，树叶静静躺在瓶中，再无变化。

波高兽没有立刻动作。它保持着捧盒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树叶。

它等待了足足两三分钟，确认那些黑色痕迹没有再出现，叶片也没有重新枯萎的迹象。

然后，它才极其缓慢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也带着某种被证实的激动。

“果然……”它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墨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就知道……肯定可以的……”

波高兽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树叶移向五条悟。

这一次，它的眼神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些紧张、忐忑、故作严肃甚至气恼的情绪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近乎灼热的期盼与恳切。

它轻轻地将小木盒放在身旁的地板上。

然后，它面向五条悟，挺直了它那小小的的身躯。

下一秒——

它猛地弯下腰，对着五条悟，深深鞠了一躬！

鞠躬的幅度之大，几乎让它的额头要碰到自己的膝盖。这个动作由它这样矮小圆润的身躯做出来，显得有些笨拙，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郑重与诚恳。

“请你！！”

波高兽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略带颤抖却异常清晰的恳求：

“救救森林！！！”

四个字，掷地有声。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树屋安静的空间里回荡，撞上书架，渗入木纹，最后沉沉地落在五条悟的心上。

五条悟看着面前这个深深鞠躬的小小身影，看着它那因用力而绷紧的背脊，看着它紧紧攥住的、指节发白的小拳头。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中带着些许无奈，但并无推拒之意的语气开口：

“所以，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吗？”

波高兽闻声，缓缓直起身。

它的小圆脸上表情无比认真，墨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准备开始详细阐述的光芒。它清了清嗓门，挺了挺胸膛，伸出小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肚子上那条浅粉色的腹带，仿佛在进行某种正式的演讲前准备。

然后，它转身，快步走到旁边那张堆满书籍的木桌旁，从一堆乱糟糟的纸页下，抽出了一本封面镶嵌着银色纹路的厚重典籍。

它双手将书抱在胸前，转过身，面向五条悟，再次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嘴唇微张，显然准备开始一场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的详细说明——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站在门边、仿佛隐形人般的墨丘利兽，突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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