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妖精古树

五条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眼前的猪笼草散发着甜蜜的气息，翠绿肥厚的叶片如同小舟般向两侧舒展，表面覆盖着细腻的绒毛，在从树冠缝隙洒落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顶端那个标志性的“捕虫笼”，此刻它被放大到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进入的规模，椭圆形的笼身微微鼓胀，笼口向上张开，边缘光滑圆润，内侧隐约可见湿润的、仿佛涂了蜜般的光泽。

一阵阵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正从笼口幽幽散发出来，混合着某种清新植物的气息，闻起来倒是不令人反感，甚至可以说相当诱人。

但五条悟很清楚猪笼草在自然界中的功能。

这种植物以甜蜜的分泌物和香气吸引昆虫，待猎物落入其笼状结构后，内壁分泌的消化液便会将其缓慢分解、吸收。

虽然眼前这株可能不一定是真的猪笼草，大概率不会真的消化乘客，可是……

他抬起眼，看向正站在猪笼草旁边、仰着小脸等他的波高兽。小家伙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快点别磨蹭”，墨黑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意思，仿佛邀请别人钻进巨型食虫植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五条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拯救森林……”他指了指那黑洞洞的笼口，又指了指自己。

“是需要消化一个被选召的孩子吗？”

波高兽眨了眨那双墨黑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莫名其妙的表情。

“什么消化？”它皱起小小的眉头，语气里带着不解和催促，“好了快进来！”

说完，它转过身，面向那个张开的笼口，微微屈膝，然后用力一跳！

圆滚滚的小身影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噗”地一声，精准地落入了猪笼草笼口之内。

随即，笼口上方那片厚重的“盖子”叶片，在某种机制作用下，缓缓地、无声地合拢了。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那株巨型猪笼草在“吞”下波高兽后，外观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散发着甜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五条悟走近两步，来到猪笼草旁边。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片刚刚合拢的“盖子”，低头朝笼内望去——

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波高兽的身影，也没有想象中的黏糊糊的消化液池。笼壁光滑湿润，泛着淡淡的荧光，内部空间似乎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光线在深处被某种柔和的黑暗吞噬，看不清具体结构。

若是一般人看到同伴跳进一个“食虫植物”后消失不见，恐怕早已惊骇万分。

但五条悟的六眼，在盖子掀开的瞬间，便已捕捉到了那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空间波动。

空间转移的能量残留在笼壁上。就像穿过一扇传送门，或者进入了一个被折叠的通道入口一样。

（原来如此……）

五条悟心中的疑虑稍稍放下。

他低头，看向旁边的碧龙兽。

小家伙正仰着头，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它似乎也闻到了那好闻的甜香，鼻子一耸一耸的，尾巴轻轻摆动，对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既有点害怕，又充满了探索欲。

“走吧。”五条悟说。

他弯下腰，将碧龙兽抱了起来。小家伙很轻，冰蓝色的鳞片触感冰凉光滑。五条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碧龙兽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心念微动。

一层极其稀薄、肉眼不可见的咒力场悄然展开，如同最贴身的屏障，均匀地包裹住他全身以及怀中的碧龙兽。

准备妥当后，五条悟不再犹豫。

他单手抱住碧龙兽，另一只手抓住猪笼草笼口的边缘，身体前倾，脚下发力——

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散发着甜香的黑暗之中。

“盖子”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预想中的坠落感并未持续太久。

在落入笼口的瞬间，五条悟便感觉到周围的景象发生了扭曲。六眼清晰地捕捉到他们正被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沿着某个预设的通道飞速移动。

紧接着，下坠感变成了滑行。

眼前并非一片漆黑，反而有种奇异的、仿佛身处某种半透明管道内的视觉感。

管壁泛着柔和的、水波般的莹绿色光芒，材质似肉非肉，似胶非胶，触感光滑而有弹性。他们正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管道高速滑行，速度很快，却异常平稳，几乎没有颠簸。

怀里的碧龙兽起初紧张地蜷缩着，但很快就被这新奇的体验吸引了注意力。

它从五条悟怀里探出脑袋，赤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周围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管壁，喉咙里发出惊讶的“哇”声，尾巴不自觉地摆动起来，甚至试图伸出爪子去碰触那近在咫尺的莹绿光芒。

然后被五条悟及时按住了。

（这感觉……有点像水上乐园的滑梯）

五条悟在心中短暂的评价了一下。

滑行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

前方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散发着白光的圆形出口。

随后，他们如同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从管道尽头猛地冲了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

身体因为惯性被高高抛向空中，瞬间脱离了管道的束缚。五条悟在空中调整姿势，抱紧碧龙兽，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他们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之中。

头顶上方是高耸的、覆盖着厚厚青苔与发光菌类的岩壁。

那些青苔与菌类散发出柔和的青绿色幽光，如同天然的穹顶照明，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朦胧胧，仿佛沉浸在永夜的梦境里。

而他们正在下坠。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奇异而茂密的森林。

与上层森林以高大乔木为主的景观不同，这里的植物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怪异。

一眼望去，巨大的、形态各异的蕨类植物，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有些甚至长达数米。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菌类：

高耸如塔的巨型蘑菇，伞盖直径超过三米，表面布满了荧光斑点；成簇生长的发光灵芝，边缘卷曲如云；还有大片大片地毯般铺开的、颜色鲜艳的苔藓和地衣。

这是一个被菌类和蕨类统治的世界，五彩斑斓，光影迷离，充满了地下生态特有的神秘与静谧。

而五条悟即将落下的位置，正对着一株格外巨大的白色棉花球。它顶端有着蓬松无比、洁白如雪的絮球状结构，看起来宛如一团巨型棉花糖。

五条悟抱着碧龙兽，精准地落入了那团巨大的白色棉球之中。

“噗——”

触感比想象中更加柔软，更加富有弹性。如同落入最顶级的羽绒床垫，下坠的冲击力被完美地吸收、缓冲，身体微微陷进去，又被轻柔地托起。

五条悟在棉球中坐起身，随手拨开沾到脸上的几缕细丝。

怀里的碧龙兽也挣扎着探出头，小家伙似乎觉得这很好玩，在柔软的棉絮里打了个滚，赤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多做停留，五条悟抱着碧龙兽，从棉球边缘轻盈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下方松软潮湿的、铺满腐殖土的地面上。

他放下碧龙兽，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地下世界。

空气湿润而凉爽，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菌类特有的微腥，以及某种类似矿物质的清冽味道。光线主要来自头顶岩壁那些发光的苔藓和菌类，青绿色的幽光均匀洒落，让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显得柔和而模糊。

能见度不算很高，但足以看清百米内的景物。

远处，是大片大片如同森林般矗立的巨型蘑菇群。有的通体洁白，伞盖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蓝光；有的呈鲜艳的橙红色，表面有类似血管的脉络；有的甚至是半透明的，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它们高低错落，形成了一片梦幻而诡异的蘑菇森林。

波高兽那矮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蘑菇林的深处，只留下浅浅的、几乎立刻被柔软地面吸收的脚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五条悟转过头，看见那株巨型棉花的顶部，空间再次波动了一下。

墨丘利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它没有像五条悟那样落入棉球，而是在出现的瞬间，身体在空中优雅地一个翻转，双脚轻巧地踏在棉球表面，借力再次跃起，最后如同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五条悟身旁的地面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扬起一丝尘埃，连脚下的泥土都没有凹陷下去，展现出了究极体数码兽对身体控制力的巅峰造诣。

它落地后，看了一眼五条悟和碧龙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说完，它便迈步朝着波高兽消失的方向走去，速度不快，明显在等待五条悟他们。

五条悟点了点头，带着碧龙兽跟了上去。

穿越五彩斑斓的蘑菇林，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这些巨型蘑菇似乎只是安静生长的植物，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异常。

荧光斑点如同呼吸般明灭，将路径映照得光怪陆离。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的地下生物在菌盖下或蕨类叶片间快速穿梭，但都远远避开了他们。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蘑菇林逐渐稀疏，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而空地的中央——

矗立着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令人屏息的古树。

它的树干之粗壮，恐怕需要数十个成年人手牵手才能勉强环抱。树皮呈深沉的灰褐色，表面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痕与隆起的鼓包。树冠高耸，几乎要触及这个地下空间的穹顶，枝叶展开的幅度极其广阔。

然而，这棵本该生机磅礴、遮天蔽日的古树，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破败与衰亡。

树冠上的叶片稀稀拉拉，失去了茂密葱茏的气势。绝大部分叶子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枯萎的黄褐色，边缘卷曲，叶肉干瘪，如同深秋最后残留在枝头的、早已死去的标本。仅存的少数绿叶也黯淡无光，病恹恹地挂在枝头，仿佛随时会凋零。

最触目惊心的，是树根部分。

粗壮如同巨蟒的树根从树干基部分叉延伸，深深扎入地下。然而此刻，这些树根的表层，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漆黑色物质。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淤泥，又像是某种不断蠕动的粘稠活物。它紧紧吸附在树根表面，甚至顺着树皮的裂缝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树皮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

黑色物质本身并不反光，反而像能吸收周围的光线，在青绿色的幽光映照下，形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区域。一股微弱但极其顽固的阴冷、腐败气息，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波高兽已经站在了古树下。

它仰着小脸，墨黑的大眼睛凝视着这棵衰败的巨树，圆圆的脸蛋上没有了平时的气恼或故作严肃，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与凝重。它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看向走来的五条悟。

“这是妖精古树。”

波高兽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是妖精之森的核心。”

说到这里，它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瞪了一眼刚刚走过来的墨丘利兽。

墨丘利兽被瞪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无辜，默默移开了视线。

波高兽这才转回头，继续对五条悟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肃：

“妖精之森，是妖精族数码兽世代生活的聚集地。这里原本非常安静祥和，充满了自然的魔力与生命的气息”

它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奇异的蕨类与菌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但是，六年前那场波及整个世界的大地震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波高兽的声音低沉下去。

“妖精族的大祭司失踪了。古树……也被这种黑暗物质污染了。”

它指向树根处那些蠕动的黑色淤泥，小手微微颤抖。

“因为污染，许多生活在古树庇护范围内的数码兽，都开始生病。症状各不相同，有的虚弱无力，有的数据紊乱，有的甚至……身体开始出现数据损坏的迹象。”

它停顿了一下，墨黑的眼睛看向五条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你可能不知道，数码兽如果死亡，在正常情况下，是可以重新变回数码蛋，等待下一次孵化的”

波高兽的语调里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但也掩不住那丝悲伤。

“但是，如果是因为数据被污染、被损坏而‘消失’，那就真的彻底没有了。无法变成数码蛋，无法重生，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加上古树被污染，庇护力量减弱，整个妖精之森的生态都在恶化。所以，数码兽们……都逐渐消失了。”

说到这里，波高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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