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密林深处

密林深深，光影交错。

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极少数光柱从枝叶缝隙间穿刺而下，在弥漫着淡淡腐殖土与草木清香的水汽中勾勒出朦胧的光路。

脚下的落叶层愈发厚重，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偶尔能瞥见肥硕的菌类在树根处静静生长，或是某种发光的苔藓在阴影中泛着幽幽绿芒。

墨丘利兽走在最前方，它的步伐轻盈而迅捷，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脚尖在落叶、树根、石块之间轻巧点过，不扬起多余的尘埃。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墨丘利兽背影上。

这位以速度著称的究极体数码兽，从刚才答应带路开始，就再没有回头看过他们一眼。它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背部挺直，头套下的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身后跟着的不过是两团空气。

但五条悟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当碧龙兽因为被藤蔓绊了一下、步伐稍缓时，前方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会不着痕迹地放缓速度。

当小径出现分岔，一条陡峭一条平缓时，墨丘利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平缓的那条。

当需要跨越一条不算宽的小溪时，它会提前停步，用脚尖点了点溪中几块稳固的踏脚石，然后才轻盈跃过。

五条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安静地跟着。碧龙兽似乎也逐渐放松下来，小家伙不再那么紧绷，尾巴开始恢复平日里那种放松的、微微摆动的姿态，偶尔还会好奇地嗅嗅路边一丛散发奇异香气的紫色蘑菇——

不过在五条悟“不准乱吃”的眼神警告下，它只是嗅嗅而已。

就这样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方的树木逐渐稀疏，一片相对开阔的林中空地在视野尽头浮现。

那是一片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区域，地面平整，覆盖着短而柔软的翠绿草甸，中央甚至有一小汪清澈的泉水，在从树冠缝隙洒落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墨丘利兽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

它转过身面对五条悟，脸颊被头套遮住大半，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头套的缝隙望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犹豫，迟疑，还有一丝……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窘迫。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你就是被选召的孩子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音色偏稚嫩，像是孩童发出的嗓音，但语气却异常严肃、深沉，甚至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威严感，与音色本身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五条悟挑眉，循声转头。

空地另一侧，一棵粗壮古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身影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略显宽大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从轮廓判断出对方的身高大约只到五条悟的腰部。斗篷下摆拖到地面，边缘沾染了些许林间的泥土与草屑。

看见五条悟转过头，斗篷身影似乎挺了挺胸膛——

它用那种刻意压低、故作深沉的嗓音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在宣读某种重要宣言:

“如果你希望你的搭档平安——”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斗篷身影的“视线”，落在了他腿边。

碧龙兽正好奇地从五条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色的眼睛眨巴眨巴，望着这个突然出现、说话怪里怪气的小个子。

小家伙刚才听到“搭档平安”这几个字时，耳朵还警惕地竖了一下，但发现对方突然卡壳，它反而更加好奇了，甚至歪了歪头，发出一个困惑的:“呜？”

斗篷身影僵住了。

那件深褐色斗篷仿佛瞬间变成了石膏雕塑，连布料最细微的颤动都停止了。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波动。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斗篷身影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转向了墨丘利兽。

即使隔着兜帽，五条悟也能感觉到一道“死亡凝视”正穿透布料，死死钉在墨丘利兽脸上。

墨丘利兽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它抬起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墨丘利兽的声音有点发虚，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波高兽……他们已经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条悟感觉到斗篷身影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知道了……”

兜帽下，传来一个压抑着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重复。

然后，一双白白嫩嫩、肉嘟嘟的小手，猛地从斗篷袖子里伸了出来！

那双手的尺寸与孩童无异，手指短而圆润，手背上有浅浅的肉窝，肤色是健康的粉白色。此刻，这双本该显得可爱的手，却带着一股“我要撕了什么东西”的气势，一把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唰！”

兜帽被狠狠向后掀开！

露出来的，是一张圆圆的小脸蛋。

脸型是标准的娃娃脸，尖尖的耳朵，两颊带着婴儿肥，皮肤光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眼珠是纯粹的墨黑色，此刻正因为某种情绪而瞪得溜圆，瞳孔里仿佛有小火苗在跳动。眼睛上方的额头上凸起了一个小角，角的颜色与肤色一致。

嘴巴周围有一圈颜色较深的皮肤，像是精心描绘的“老爹妆”，让这张原本可爱的脸蛋平添了几分故作老成的滑稽感。

整体身形娇小，大约只到五条悟的腰部，披着那件对于它来说过于宽大的深褐色斗篷，看上去就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就在这张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瞬间，五条悟腰间的神圣计划自动亮起屏幕。

机械化的播报音平静响起，在这片突然陷入诡异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波高兽，围着腹带、化着老爹妆的突然变异型数码兽。是个知识渊博的数码兽学者，拿着一本详细记载数码世界的《百晓书》，不过不怎么让人看。不擅长战斗，平时大声吵嚷活泼开朗，一到紧要关头就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意外地变得值得依靠。必杀技是当判断无法获胜的同时，以猛烈的速度逃跑的「猛冲刺逃跑」。”

播报音落下的瞬间，五条悟看见波高兽那张圆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小家伙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极低极低、低到连五条悟的六眼都只能勉强捕捉气流的程度，嘀咕了几个音节:

“可恶的……暴龙机……”

后面似乎还有词，但声音实在太小，被林间的风声彻底吞没。

紧接着，五条悟目睹了一场堪称“行云流水”的连环动作——

波高兽那双墨黑的大眼睛猛地转向墨丘利兽，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实体化喷出来。

它迈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冲向墨丘利兽，速度居然不慢，深褐色的斗篷下摆在奔跑中扬起，露出下面围着一条厚实腰带的圆滚滚肚皮。

冲到墨丘利兽面前时，波高兽没有丝毫停顿，后腿用力一蹬——

小小的身体腾空而起，跳起的高度刚好到墨丘利兽的胸口。

在空中，它抡起白白嫩嫩的右拳，拳头握得紧紧的，肉乎乎的手背上青筋都没绷出来，但架势十足。

然后——

“咚！”

一记结结实实的、带着十足怒气的拳头，精准地砸在了墨丘利兽头上！

声音很闷，力度显然不轻。墨丘利兽被砸得脑袋向旁边偏了偏，但它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格挡的动作，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挨了一下。

挨打后，它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歉意、讨好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表情。

波高兽落地，因为反作用力踉跄了一小步，但马上站稳。它仰起头，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大眼睛瞪着比自己高出太多的墨丘利兽，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与其娇小体型完全不符的、几乎能震落树上叶子的音量大吼:

“你·是·笨·蛋·吗?！”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林中空地上回荡。

墨丘利兽被吼得又缩了缩脖子，它低下头，声音更虚了，甚至带着点委屈:

“但是……他们答应帮我们了……”

这句话仿佛火上浇油。

波高兽的圆脸瞬间涨红。它握紧双拳，在原地跺了跺脚，深褐色的斗篷随着动作哗啦啦响。它瞪着墨丘利兽，嘴里开始嘟嘟囔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声音压低了但依旧清晰可闻: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们答应了！那可是被选召的孩子！是被贤者兽预言过的！是带着神圣计划和空白徽章的！是被——”

它突然卡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闭嘴，墨黑的大眼睛警惕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五条悟。

五条悟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苍蓝的眼睛里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波高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它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五条悟和碧龙兽，动作幅度大到斗篷都甩了起来。然后，它伸出白白的小手，开始粗暴地扯自己身上的深褐色斗篷。

“哗啦——”

斗篷被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露出了波高兽完整的模样。

圆圆的脸蛋气鼓鼓的。最显眼的是它肚子上围着的那条厚实的，浅粉色的腰带。腰带很宽，几乎从胸口下方一直裹到肚脐。

波高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它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瞥了五条悟一眼，然后用一种故作冷淡、实则能听出浓浓尴尬的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走吧。”

说完，它迈开小短腿，脚步仓促，头也不回地朝着空地另一侧的林间小径走去。

墨丘利兽看着它气呼呼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五条悟，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它绕了绕脑袋，然后用一种真诚到甚至有点傻气的语气开口:

“抱歉，波高兽它……可能是太高兴了。”

五条悟:“……”

（你哪只眼睛看见它高兴了？？）

五条悟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他瞥了一眼地上被波高兽扔掉的深褐色斗篷，又看了看前方那个快要消失在树丛里的、气鼓鼓的白色小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耸了耸肩，迈步跟了上去。

碧龙兽赶紧跟上，小家伙似乎觉得波高兽很有趣，眼睛一直盯着波高兽的背影，甚至忘了刚才的不快。

墨丘利兽见状，也快步跟上，经过那件斗篷时，它还弯腰捡了起来，熟练的拍掉上面沾的草屑，然后叠好，夹在腋下。

一行人就这样重新上路。

波高兽走在最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浅粉色的腹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它依旧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是闷头向前走，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尴尬甩在身后。

墨丘利兽跟在它身后几步远，保持着一种既不会跟丢、又不会靠得太近惹对方更生气的微妙距离。

五条悟走在最后，姿态悠闲。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环境的变化。

越往前走，林木的密度似乎有所降低，但树木的个体更加粗壮高大，许多树干上能看到人工修整的痕迹:树枝被巧妙编织成平台，树皮上雕刻着简单的图腾，一些粗壮的藤蔓被固定成天然的阶梯或扶手。

空气中开始出现更多的生活气息——淡淡的食物香气，隐约的交谈声，还有某种类似熏草的清冽味道。

又走了约十分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似乎来到了一处林中的聚集地。

数十棵至少有数百年树龄的巨树被选为核心，它们的树干被巧妙地挖空或扩建，形成了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树屋。

有些树屋简单朴素，只是一个带窗户的树洞；有些则相当精致，有多层结构，有环绕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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