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零食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街灯的光点在水洼中破碎又重组。
温嚅起初还因身边这个捉摸不透的同行者而感到不自在，但渐渐地，雨夜的凉意和规律的脚步声让她稍稍放松下来。
主要还是因为同行者全程都没找她搭话。
温嚅抱着满书包零食，默默引导着方向。
一步两步，偷偷侧目，视线不禁溜到了他宽大的肩膀上。
深蓝色的校服布料，在便利店时明明还是崭新挺括的模样，此刻却变得深沉，紧紧贴着他的肩线，隐约看出底下清瘦的骨骼轮廓。
温嚅微微一愣，头又往后偏了偏。
刚才只是瞥见一小片深色，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这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李善京大半边肩膀都暴露在了雨水里。
湿了，而且是湿透了。
湿雾漫起，夜色更浓。
伞沿倾斜的弧度恰好将她整个人拢在干爽的方寸天地。
温嚅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你的肩膀湿了”，或者“你把伞扶正一点”，又或者是“你搞毛啊，自我感动个什么劲？”。
但话在舌尖滚了好几滚，最终还是觉得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居然有点小愧疚。
她微微调整了步伐，朝着李善京的方向，悄悄地，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挪近了一小步。
温嚅的一小步，善京的一大步。
李善京像突然抽风似的，直接不走了，把伞扶成九十度，手肘与手肘相碰，湿绵绵的眼睛斜斜地滑下来，欣赏她片刻的呆愣，然后又故作惊讶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他甜甜地笑：“好感动哦。”
“不是，你，”温嚅被这两句话惊到，她抬起头，几滴雨水趁机飘进来，打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沁湿的朦胧对上含笑的闪光，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此刻的慌乱，以及被看穿心思的恼羞成怒。
心跳快得不正常，只因一个念头在里头翻腾。
李善京，他真的。
不是一般的不正常吧？
虽然只见过寥寥数面，对他的全部了解也仅限于一个名字，但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她心中留下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印记。
穿着最普通的校服，却带着不属于这个环境的气场，干着最神经的事情，却又笑得坦坦荡荡。
矛盾。割裂。难以定义。
温嚅对李善京的认知，无法简单地停留在“转学生”或“神经病”这些单薄的标签上。
一定有除此之外的，但温嚅形容不出来。
也不敢形容出来。
“……”
直到转过一个街角，熟悉的住宅轮廓在雨幕中呈现，温嚅的心再次被揪住。
往前转两个弯，就是她家了。
以温周以往的尿性，他很可能会让司机在门口等着，或者干脆自己守在那里。只要一看到她，便会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
要是被李善京撞见…
那将是一阵窒息般的尴尬。
这样的难堪，她一个人面对就够了。
“那个，”温嚅停下脚步。
李善京也跟着停下，微微侧身，等她继续说下去。
“就送到这里吧。”
“谢谢你。”
李善京也没回答好或不好，他环顾了下四周，认真问：“你家住马路边？”
“……”温嚅忍住想揍人的冲动，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路口，“不是，在前面，我跑回去就行，不耽误你时间了。”
她说完，还刻意扯出个没人看得到的笑容。
李善京没再多问，突然松开握住伞柄的手，温嚅一惊，下意识接住，与此同时，他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校服外套。
少年的体温瞬间覆盖在了温嚅的上半身。
温嚅又傻了：“干嘛？”
李善京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敢抬头：“什么…”
李善京叹道：“真的是笨蛋吗？”
“直接在淋着雨走路会感冒的。”
“………”
温嚅垂头含肩，无言以对，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
李善京做完这一切，身上只剩单薄的短袖。他向后稍退了一步，彻底退到了伞外，细密的雨丝立刻将他浸透，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站在雨里。
看着她，失笑，好似欣慰。
“有伞了，也裹成粽子了，所以，就尽情跑吧。”
尽情跑。
温嚅听到他这样说，很轻，却莫名赋予让她安心的力量。
回家，温周应因为临时出差，并没有出现在门口，污言秽语不会再来，赵婷还做了几个草莓蛋糕，非常好吃，很开心。
一切都有惊无险。
或许这就叫幸运吗。
温嚅洗过热水澡，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悠悠地敷上一片面膜，想趁着等待的间隙复习一下今天的课程。
提起放在门边的书包，沉得要死，她想起一件事。
李善京的零食忘记拿走了。
她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抖了出来。
三盒做成小熊形状的蜂蜜黄油饼干，几支独立包装的星星水果软糖，四五包捏起来沙沙响的酸奶疙瘩，以及几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金币，锡纸上印着童话风格的城堡图案。
桌子都摆满了，还有五袋曲奇饼干放不下。
温嚅对着这一桌子童趣零食干瞪眼，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随后，面膜随着她肌肉的牵动起了褶皱。
“啊哈…”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装可爱吗。
“真幼稚。”
李善京果然是无法用常理去揣度的谜题。
而今晚，也不止有幸运降临。
第二天是个晴天，被雨水洗净的天空蓝得透彻，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
温嚅睡前忘拉窗帘，意识回笼时，她抬手挡了挡，昨晚意外地能睡，一个梦都没做，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走下楼梯，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小姐，你醒了？”赵婷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看你睡得太熟我就没叫你，少爷回来了，刚好饭也做好了。”
温嚅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这个周末承欢中学休假。
承欢是寄宿制，两周才放一次假，但也就只有一天假期，抠得无比。
温嚅照例在心里骂了遍狗学校，走向餐厅，果然看到温眠已经坐在了那儿。他穿着校服，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清瘦了些，背习惯性地微微弓着，正对着手边的空位发呆。
“哥。”温嚅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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