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今夜有雨。
这是一座惯于飘雨,也惯于潮湿的城市。谢却枝撑着伞,单手拎着他的鱼,广袖长衫,在街上轻飘飘地走。
萧诀曾经和他描述过这里,在他们最开始来到扬州的那一天,她说雨夜漫步是冷而黏腻的,甚至水里含着刀,落在身上是细细密密的疼。荒木涯那时候不懂,但谢却枝如今却深有体会。
因为她的心不静,风雨便成为了一种折磨。而现在他的心同样焦躁,雨水就显得悲凉。
江南水乡之地,一切曲折似乎都离不开这道虚无缥缈的幻影,成事时称赞水的波澜,失意时又责备它的无涯,谢却枝这样说,只是由他伞上滚落的诸多白玉珠、由甲士跑动时踏起的诸多涟漪想到了曾经坐落在城市中心的刺史府。
现在,薛东丞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上,他还住在江都,但这里已经升起了全新的旗帜,牌匾更替,人们说刺史将要筹备祭天。他要更替五德,挥师北上。
过去,中原二百年战乱的时候,垂死的人们见过太多歃血的将领,他们摔下盛着血与酒的碗,带领一支破衣烂衫或者装备精良的队伍踏入洪流之中。人们习惯了王朝更替,因此在大周刚刚安定下来的这些年,躲在房屋里舔舐伤口的人依旧浑浑噩噩做着将死的准备。
薛东丞反了,人群反而松了口气,好像过去那些空中楼阁终于落了地,老人拉着孩子的手,感慨着说:“你看。”
全天下的人一直都在走这条无休止的循环路,他们只是在有限的年岁里经历过太多,而值得庆幸的是,可以在死之前用实际发生的例子来真正告诫自己的孩子。
活下去吧,积蓄粮食、锻炼身体,不要永久沉浸在平安幸福的美梦当中,生活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遍布杀羊宰猪的屠刀。
实际上,对于天下大势来说,短暂兴起的王朝与一时风光的江湖,都只是人群中更大一些的旧影,是同在屠刀下的、更壮阔也更丰盛的猎杀。
浪海滔滔,曾经在这艘千年大船上岿然不动的世家无法忍受日渐上涨掐灭呼吸的潮水,终于再一次地走到了人前。
谢却枝慢悠悠地走,雨丝溅落在他的衣襟,到那间续租了许多时日的小院前时,他收起油纸伞,仰面抚摸到了一些潮凉。
铜环上挂了一把沉甸甸的锁,在主人消失不见的日子里,它仍旧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小院还是从前的小院,但桥与水一片寂静,谢却枝耐心地等了一点时间,果不其然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细密的脚步声。
巷中走来两行高高的人,看不清眼,臂铠与胸甲战意沸腾,雨丝经过这两行沉默的队列,却像是蒸腾在甲士勃发的焰火当中。他们执刀配枪,无声的锋芒锁定了阵中人的所有退路。
江都城长久处于这样的肃杀之下,谢却枝扔下他的油纸伞,一行枪尖为此更向前挺进,他温良地笑,问道:“应该能允许我先放下这条鱼吧?”
没有人说话,但站在最前的人按着刀更加向前,脚步声像战车一样轰隆隆地响。
“好吧,”里面的人无奈说,他其实没有想过这么快就直面江都守军的,方才虽然有进屋的时间,可他又担心进屋反而会引得对方仔细搜索,与其自己珍惜的事物被搅得一团糟,倒不如淋一会雨,问一个问题。
谢却枝拎起他的鱼来,它的生命倒是很旺盛,到这时还有奋力甩尾的劲头。不能吃,也不能带,拿着鱼的人反复思索,在它挣扎的鱼尾中看到了活下去的欲望。
他想了想,只好把它扔到河中。
小院门前是有溪流的,流水潺潺、小桥缓缓,春时这里会有袅娜的人影,如今下了雨、又染上兵戈,石桥上就只有一种苍白的颜色,河水都变得无声。
但这动作引发了更多的反应,两行枪尖几乎是立刻挺身交错,将人架在了极狭小的空间里。方才为首的人神色一变,披着甲就跳进了河中。
水不深,鱼也不多,水花溅了几下,一个人影就攥着这条刚刚放生的鱼靠近了河岸。有人将他拉了上来,谢却枝神色无辜地看着他们,看着刀尖划开鱼肚,在血糊糊的内脏中搅弄。
然后一无所获。
“鱼腹传书?”那个人终于抬起眼来,神色冷厉,这是一个久在军中的将士。
只可惜谢却枝是一个久在乡野的文盲。
他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神情无辜而懵懂,“什么意思?鱼吃虾,又不吃笔墨,肚子里怎么会有书?”
“我本来就是想吃鱼,可看样子没时间了。想留在鱼缸养一养,你们也不让,那只能放弃咯?”
他说着,不曾抬手,身体却几乎要贴近那淬冷的枪芒之上。
“我别无选择而已。”
半跪着剖鱼的人冷笑一下,他重又站起身来,单掌拢回鱼肚上的伤口,攥着一整团血肉模糊的产物。他身上折射了日月光芒的甲胄也为此淋上鲜血,或黏稠或清透的血液顺着鱼鳞状的甲胄向下,最终汇入到来时踩过无数尘泥积聚的水泊当中。
“啪!”
是血流汇水的声音,那个人抬了抬手,“啪!”,这次就是真真切切的手刀声音了。
谢却枝顺着枪杆昏迷过去的时候心里还有点笑,薛东丞手下原来有这样好玩的人。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呢。
真可惜。
黑沉沉的视野掐断了他最后的思考。
再醒来时,天光破晓,暗室蒸霞,谢却枝转了转手腕,不出意外动弹不得。
昨夜披甲执戈的人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神情仍是肃穆的,逆着昏沉沉的光看他。
他手上拿了一叠泛黄的薄纸,那曾经卷在谢却枝的怀里,是他行经城外某户随手拿的户籍过所,其上写有相貌身形,却是与他本人半分相似也无。
一份堪称挑衅的伪装。
“现在可以说了吗?”对方起身,将这沓哗哗作响的纸按在桌上,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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