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却枝剑术很好。

裴光持枪,大致与他试了一试,确认这言语不着调的人真有几分行进到杭州城的本事,才放心地招了招手。

江都城也不是做善事的地方,不是每个顶风作案的人都值得拿到一次赎命的机会。

裴光是傲慢的,因为他的出身、他的品阶,因为江都是他信赖且能掌控的地方,所以他放下他的枪,周围就立刻有人近前服侍。他当然出身军伍,但是其中亦有高下之分,洛阳的金吾卫总是比地方边军多一些优越,江都城巡守的将官也比旁人多一份高高在上。

何况他与薛氏共同来自河东名门,习惯了这样的腔调。

谢却枝没有扔剑的习惯,但裴光已经将演武场上随手拿的长枪递出去了,又有人躬身接过他擦拭过手的锦帕,秋天的太阳是清爽的,演武场上微风习习,这一切都成为刻在骨骼里的习惯,但总有人因此感到触目惊心。

于是这个带着镣铐的持剑囚徒笑了一笑。

裴光皱着眉扫视了他一眼,即使对方是在微笑,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某种被冒犯的不悦。他冷哼了一声,将要转身离去的步调又折返回来,打量着什么。

谢却枝无害地动了动他锁着镣铐的手,黑沉的铁链似乎能为这些傲慢的将官提供一些安全感,但其实早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锁骨乃至断臂求生的道理了。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对方却自以为掌控一切。

“你是山野杂派出身?”裴光问,尽管所谓的江湖名门也不能入得他眼,但乡野之人似乎比起前者又更添几分卑贱。他习惯用出身评判一切。

谢却枝本来要说是,他当然能坦坦荡荡地说自己来自一个不知名的荒山,山头只有一棵桃树、一间草屋,他整日与飞鸟游鱼相伴,在尘泥中走出一条路。

但是对上裴光的目光,他忽然转变了口风。

“不,我师承况东风,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剑,武林魁首况东风。”

裴光皱着眉,三十年其实是一个很久远的数字,那个时候他甚至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当然无从知晓此人的好坏。名声是足够唬人,可是如果对方的徒弟是一个三十人的小队就能拿下的存在,那整片江湖似乎也不足为虑。

他没说话,但眼睛分明从谢却枝的镣铐上扫过去了。

这是羞辱,可被轻视的人毫不在意。

江都城的巡逻夜以继日,一刻也不得松闲,裴光忙得很,又要立刻转身去披上他的甲,走在他掌控的土地上。

在那之前,两个严肃的士卒走上前来,架住囚犯的镣铐往那间昏暗的暗室推,在裴光下令之前,他仍要在这狭小的囚笼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监狱的光线是很昏暗的,烛火阴森,来回巡视的人身上总是窸窣作响,谢却枝处在一个因遥远而足够僻静的地方,即使如此,他还是能隐约听到凄凉的嚎叫。

有人在用刑,监狱里的一切都浸泡着前人的血迹。

作为他展现出些许价值的回报,他们为他提供了一间看上去还行的囚室,谢却枝在那稻草铺就的床上坐了下来,等到昏昏欲睡时才听到想要的脚步声。

此时已经是黑夜,总之那高而远的天窗洒下了昏沉的光,谢却枝没有刻意去数,但时间在一个无所事事并且能施加足够压力的地方总是显得足够煎熬。

好在他不在意,睁眼时就显得有些平淡。

对方裹着黑色的长袍,站在一个距离囚室栏杆非常遥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他。夜寒鸦惊,天窗外响过清脆的戾叫,之后脚步声停止,稻草停止它被碾压的痛苦,谢却枝抬眼,含着笑去看来人。

“你是洛阳人?”

“当然,”他面不改色,“我师傅况东风在那儿隐居,我在洛阳长大。”

他的声音仍是流畅的洛阳乡音,可另一个说洛阳话的人却卡了壳,深深地皱起了眉。

当然,在昏沉的暗色中,谢却枝并不能看清对方的神色,这世界最后一束光打在他自己身上,于是戴着镣铐的人成为世界舞台上的最后一个被观赏者。

躲在暗处的人窥伺他坦坦荡荡的姿态,洛阳这个词在如今关头实在太敏感了,敏感到他不得不慎重,不得不深思,良久,他才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可以给你活下去的机会,但是需要一些投名状。”黑衣人这样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

谢却枝沉默着,他的眼睛越过栏杆看向远处,像是火舌隔着一层黑袍触碰到躯体,让人心生不安。

“江湖人和江湖人打交道,你去一次水云宗,杀一些背信弃义的人,我们就放你离开江都城,如何?”

“名单呢?”囚室中的人挑了挑眉。

“哪有什么名单,”对方似乎在轻笑,处在掌握中的一切总能给予人戏谑的底气,他又恢复了来时傲慢的姿态,平静道:“你进去之后随便杀就死了,杀够十个人,就换你一条命,怎么样?”

“我们可以给你解药,离开江都,刺杀杭州与否都由你自己。”

谢却枝沉沉地坐着,镣铐上的锋芒在寒夜中一闪而过,他低头看了看那凝固的黑色,应声说:“可以。”

“我会去水云宗的。”

墙壁上灰色的暗影点了点头,黑衣人踩着稻草离开了,谢却枝仰面倒在他的床上,心神短暂地想到了扬州的一切。

恶人谷大势已去,薛东丞反旗招展,夏末的漩涡中,似乎只剩下一个生死不定的水云宗。

这曾经是一个古老的门派,在江南、在扬州停驻了百年之久,他们的弟子鼓瑟吹笙、言辞温和,是江湖中有名的老好人。但是现在,漩涡中的刀锋要杀人,是不会区分刀下的猎物是温顺还是狰狞的。

谢却枝将双手枕在头下,小小的天窗投出大大的光,他阖着眼,在冷淡的月辉下小憩。

月亮照在同一片天地中。

萧诀今夜不在船上。

从扬州出来后,她又度过了一段时间的江上生活,渔民划着船,与她的小舟擦肩而过。萧诀在乌篷中跪坐,膝头放着拂云剑,心神系在江边的一切。

水云宗提前发难,有意或无意地将许多人送离了扬州,加之有剑阁弟子晨起卖的破绽,曾在酒馆中长谈的人大多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飞鸟腾空,游鱼入海,薛东丞虽反,但数以千计的江湖客散落在江南诸多地界,给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统治带来了大大小小的麻烦。

青红双煞已经不在江南武林活跃了,恶人谷也走向了没落,可发生在这片天地中的罪恶分毫未减。

有些来自过去的漏网之鱼,有些来自从江都城流入四方的江湖人,还有些干脆是交战双方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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