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阿桑就带了人来。
结束了一日的坐堂,许擢青正在前堂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阿桑领着一个妇人走进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她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裤,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一张圆脸。
许擢青看清她的脸,瞪大了双眼。
竟是她。
在天珠阁那夜,她潜入后院搜查,在假山旁撞见一个厨娘打扮的女人。当时她以为对方要告密,险些动手灭口,那妇人却跪下给她磕头,感谢她和孟芜所做的一切。后来她打晕了那妇人,将她藏在假山后。
那妇人也认出了许擢青,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响头:“恩人,那夜多谢恩人相救。”
阿桑吓了一跳:“三娘,你这是做什么?”
许擢青快步上前将她扶起:“快起来,不必如此。”
三娘却不肯起,泪流满面:“恩人,我就知道您是来救我们的,多谢您。”
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我这条命是恩人给的,往后做牛做马,报答恩人。”
许擢青心下触动,将三娘扶起来问道:“那夜你既看见了我,为何不喊人?”
三娘抹了把泪,眼中溢出恨意,咬牙道:“我恨透了那些人,闵振海,还有那些管事的。”
她当年也是乡里有名的淑女,嫁了个教书先生,与夫婿相敬如宾。可就是因为此被闵振海掳去了天珠阁。后来闵振海接手了天珠阁势力并发展壮大,嫌她人老珠黄,便打发她去了灶房。
阁中管事见她生得貌美,又被闵先生厌弃,时有调戏亵玩之举。好在灶房之活虽苦,但并不缺吃食,她便将自己吃出一身横肉,躲过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些年,她起早贪黑地烧饭,稍有差错便是一顿毒打。她见过那些畜牲怎么对待孟芜那样的美人,也见过他们怎么对待阿桑这样老实的人。她恨不得他们都去死。
那夜,她撞见孟芜往水缸里下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可她知道是要对付那些人,于是她在当夜的餐食和夜宵中多放了不少盐。
许擢青一怔:“盐?”
“是。”
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们吃了咸的自然会多喝水,水缸里的药就能进他们肚子里更多。”
“我还在水里加了泻药,不多,就一点点,是从药材房偷的。我想着让他们拉肚子没力气了,到时候恩人们来收拾他们也容易些。”
众人一惊,谁也没想到,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中竟还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暗处默默推了一大把。
若非黑衣卫上吐下泻,天珠阁不会这么快乱起来。待甘柤草之毒起作用,恐怕也要两三日后。
许擢青良久才道:“你就不怕被他们发现?”
三娘苦笑:“怕,怎么不怕。可我想着,反正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她原本好不容易博得了管事的信任,想趁采买之机逃走。可又实在不甘心,于是趁同伴不注意偷买了砒霜,想回去将那一帮人全都药死。
当夜她已将砒霜揣在身上了,被另一个厨娘劝住。因为买砒霜要登记造册,发作又快。若是饭菜还没进闵振海的口中就被发现,不但失败还要搭上自己和灶房其他厨娘们的性命,因此只好作罢。
直到那夜,她撞见了孟芜。
阿桑早已听得泪流满面,紧紧握着三娘的手。
许擢青心中也五味杂陈,这世上看似柔弱的小人物,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勇气与智慧,也能撼动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
她笑道:“三娘,欢迎你来。”
三娘的眼泪也涌了出来,是欢喜的泪水。
决明默默去收拾后院的空厢房,陵游帮着搬被褥。许擢青带着三娘熟悉医馆,告诉她灶间如何生火,哪里是晾晒衣物的空地,哪里是晾晒药材的地方要避开。三娘记得认真,她本就厨艺娴熟,不一会儿便上手了,主动要求给大家烧饭。
傍晚时分,灶间飘出饭菜香。三娘果然有一手好厨艺,虽是家常菜,却做得有滋有味。众人围坐吃饭,说说笑笑,别有一番乐趣。
饭后,许擢青站在廊下,看着满院萧瑟。晚间寒风刺骨,她冻得直跺脚。
方栩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披风:“起风了。”
许擢青接过拢住,在毛边里缩了缩脖颈:“我在想,人生际遇真是奇妙。那夜在天珠阁,我险些杀了三娘,今日她却成了我们医馆的人。”
“或许这便是缘分。”
“是啊……缘分。”
许擢青仰起脸,巧笑倩兮:“就如同你我。”
*
腊月廿四,小年。
江东城内忙碌又喜庆,家家户户洒扫庭除,糊新窗纸,贴红窗花。
街市上挑担卖灶糖、年画和门神的小贩比平日多了九成,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糖稀的香甜,与年糕的糯米枣泥气息融合,让人嗅着心里也暖洋洋的。
医馆挂了歇业牌,也一早便忙碌起来。陵游和决明年轻力壮,兴致勃勃地将前后院洒扫得干净,连药柜的每条缝隙都用湿布仔细揩过。三娘在灶间煮了条鱼,讨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许擢青和商叔李伯他们一块收拾脉案纸张,分门别类整理起来收入储物间。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藕粉色夹棉袄子,领口绣着金线梅花,青丝难得梳了头朝云髻,还斜插了几样发簪。
方栩说今日武馆放假,便留在医馆帮着搬运重物。罕见她这般盛重打扮,他呆愣了好一会才被阿年叫醒。
小姑娘穿了一身水红色棉袍,袖口绣着憨态可掬的雪兔。头发梳成两个圆髻,各系一根红绸带,跑动时绸带飞扬,就像两簇跳动的火苗。她一会儿跑到前堂看阿兄搬东西,一会儿又溜到后院看陵游挂灯笼,最后赖在许擢青身边。
她仰着小脸问:“青姐姐,小年是不是要吃灶糖呀?”
许擢青放下脉案,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颊:“是呀,陵游哥哥已经去买了酥糖麻糖米汤,晚上我们一起吃。”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那锣敲得震天响,混着鼓点咚咚锵锵,街上原本喧闹的人声静了一阵子,随即又嗡嗡地议论开来。
“出什么事了?”
“像是官府的人……”
“往哪儿去呢?”
医馆内众人也停了手中的活儿,许擢青与方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陵游性子最急,一个箭步蹿到门边往外瞧。
只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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