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日潋滟的中原,一路行至风起白草的山木州,崔馨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当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时,她仍坚信自己是对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只有找能相信的人。

她早知道自己已有身孕,去花都山找姬玉山也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只是没想到那次见面已成最后一面。

她不想告诉姬玉山这件事,她的孩子,不配拥有这样的父亲。

官夷给她安排了住处,虽比不上皇宫,但崔馨并不在意。

她反复向官夷指责宇文倧和姬玉山,并让官夷今后多多提防姬玉山,那些尸蛊,永远是祸患。

但她的指责不痛不痒,权力不在她手上,除了就在面前的官夷,没有人会听她的。

她在屋中给腹中的孩子不停地写信,悲愤交加的情绪使她一天天消瘦下去。

直到一个阴雨绵绵的夏季,新生命的呱呱坠地带走了她。

将军府挂满了白幡,小官和宜抱着襁褓里的婴孩,跪在她的棺木前。

她给这孩子取名叫崔良懿,她要他有良知,守懿德。

*

崔良懿从小跟着官和宜练武,但他坚持不下去,每次都会偷偷摸摸逃开,去找季夫子借书来看。

久而久之,官和宜也不再逼他习武,只道要多活动活动身子,别整天老生病。

“我明白了和宜哥,”崔良懿道,“每日晨练我都会去,你放心吧!”

翌日晨练,官和宜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去营舍一瞧,炕上四仰八叉睡着的,不是崔良懿是谁?

官和宜叹了口气,给他把被子盖好,独自出去晨练了。

快到午饭时了,官和宜将练枪插回木架,才看到崔良懿揉着脸,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

“你答应我去晨练,今早是怎么回事?”他凑过去问。

崔良懿打了个呵欠,慢悠悠道:“昨晚看书看得入迷,一不小心就很晚了,所以今早就没起来。”

“和宜哥,我发誓明天一定去!”他抱着脸盆去跑去井边打水,官和宜望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

官和宜正转身去厨房看看午饭,又听崔良懿在身后大叫道:“和宜哥!帮我打一下饭,我马上就到!”

午饭是简单的炖菜和面条,崔良懿把脸罩在碗上呼噜噜地吃着。

官和宜吃得比他快些,放下碗,忽然道:“良懿,我爹叫你下午去他那里一趟。”

崔良懿抬起头来:“什么事呀?”

官和宜道:“我也不知道,但……他很严肃,我觉得,应该是你很想知道的事。”

崔良懿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嘴里塞起来。

咽下这一口,他道:“我知道了和宜哥。”

官和宜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离开。

*

午饭一过,他便去敲开了官夷的门。

“官叔。”

官夷没有讲话,起身从身后的书架子上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了他。

上面写着一个他曾听过的名字,崔馨。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信,我好生保存着,没有人看过。”官夷道,“她叫我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你,你拿回去看吧。”

崔良懿将信封捏在手里,官夷又道:“你若是不想独自面对,可以叫和宜陪着你。”

崔良懿点点头:“我明白了,官叔。”

他捏着信封走出去,径直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心思全然在手中之物上,根本没感觉到官和宜远远目送着他的视线。

关上门,窝在床脚,他才慢慢地拆开信封。

他从小跟着官和宜一家长大,觉得官夷就是他爹,盛禾安就是他娘,官和宜就是他的大哥。

可他只能叫官叔、盛姨、和宜哥。

他姓崔,可是这里没有人姓崔。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小崔良懿曾这么问过官和宜。

官和宜答:“长大你就知道了。”

小崔良懿问:“和宜哥也是长大之后才知道爹娘是谁的吗?”

官和宜只能苦笑着答:“是的,所以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长大后才知道了,所有人都有爹娘,就他没有。

他的爹娘长大后也没有出现,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有这厚厚的一摞信纸。

原来我的爹娘是信纸呀,早说嘛。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展开了信纸。

从崔馨安顿在山木州开始,直到临产前,她一共写了二百多封。

笔迹从原来的遒劲有力,逐渐变得颤抖凌乱起来,内容也从声讨姬玉山,逐渐变成了对崔良懿的叮嘱。

崔馨要他学正确的治国之道,要他聪明,不要像姬玉山一样走歪了,要他再见到他父亲,就把他杀了……

为了让崔良懿认出姬玉山,崔馨甚至将他和他的蛊尸计划详细写了出来。

他窝在角落里,一张一张接着看,直到天色暗下来也没有发觉。

烛光忽地亮起,一声音传来:“你这样看字,早晚把眼睛看坏了。”

崔良懿慌张地收起手中的信,仿佛害怕别人窥探到些什么。

烛灯旁的官和宜拿着一根引火香,立在原地道:“别怕,我不会看的。你若是不愿说,可以先放在心里。”

官和宜走了。

崔良懿眼中的烛光渐渐模糊,直到两行清泪落下,打湿了手中的纸。

*

转眼间,几年过去,当初的少男也长成玉立青年,和需要练武的官和宜不同,他总是出没在山木州各地,成了一位什么事都能打听到的“路路通”。

他经常溜出将军府,游荡在大街小巷中,哪里开了新铺子,哪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几乎都是一手消息。

他有时出去得久了,也会自己回去,官和宜便没放在心上。

直到台子巷尾那家卖豆腐的铺子莫名其妙关停了。

他在山木州的镇上守了整整七日,才发现卖豆腐的吴婶婶忽然衣着凌乱地出现在官府门口。

她正和一位少女攀谈着什么。

崔良懿迎了过去,将吴婶婶带走了。

这才知道,有一帮来路不明的人,窃走城中孕妇,而吴婶身强体壮,自己逃了出来。

“懿哥,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那些姑娘和孩子们啊!”

崔良懿点点头:“婶婶,别急,我会想办法。”

吴婶摇着她的手,苦着脸道:“你也得小心,他们有妖,你得带人去,你一个人打不过的。”

崔良懿侧头道:“有妖?婶子,你有听到他们说过什么话吗?”

吴婶道:“他们好像是个什么帮派,教主姓姬,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崔良懿警觉起来,姬玉山在当年山祭后便杳无踪迹,他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姓姬的教主。

他道:“婶子,这帮派叫什么名字?”

吴婶道:“生死教?还是死生教,总之是跟这几个字眼有关。”

崔良懿心下一动,已有了想法。

是死生教,这名字,他在良辰客栈听到过。

*

沿着吴婶这条线索,他一路查到了城中所有失踪孕妇的家,数量不小,但却无一人声张。

这死生教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能将这等大事压下来。

他守了几日良辰客栈,一无所获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城中新建起的乐坊,春秋夜。

据说那儿也是个贩卖江湖情报之处。

只不过和良辰客栈不同,那里的情报会更多,也会更周详些。

若说良辰客栈是个野花苑,春秋夜则是买门帖才能进的私人园林。

而崔良懿要见的,是这园林的主人。

为了掩匿行踪,他特地换了身衣服,脸上带了一张造型夸张的面具。

砸了一千两银子,他终于拿到了资格,进入春秋夜主人白月明的落梅轩。

“白老板。”崔良懿率先开口,“我时间紧任务重,来此就问两件事。”

白月明道:“公子请讲。”

崔良懿道:“其一,白老板可否知道,这山木州近些年来突然出现的死生教是什么来头?”

白月明娓娓道:“山木州常年鱼龙混杂,这死生教也同江湖上遍地开花的帮派无甚区别。怎么,公子对这个死生教感兴趣?”

崔良懿斟酌了一下,道:“是啊,怎么才能加入死生教呢?我找不到门路,只好来问白老板了。”

白月明似乎是早知道他要问这个,从身边拿起一个信封推向他,道:“入这死生教,首先要‘过三关’。”

崔良懿接过信封,轻飘飘的。

白月明接着道:“但这三关是什么,春秋夜也无解,死生教出世不久,又极善隐匿,确实没有什么消息能告诉公子。信封中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春秋夜没能解决问题,就退给公子了。”

崔良懿听了,又将信封放到桌上:“那白老板再听听我第二个问题。”

白月明道:“公子若还是想问与死生教有关之事,”她又拿出一个信封,“就请回吧。”

崔良懿不死心道:“白老板知不知道,城中孕妇失踪一事?这事为何在城中毫无波澜?”

白月明道:“一年前城中就已有孕妇忽然消失一事,起先有一两家追究过此事,但其家人皆横死于深山中,再后来,便没人敢提起了。”

崔良懿道:“那便任由那些无辜的人接二连三地被抓走吗?”

白月明闭了闭眼,无奈不语。

崔良懿又问道:“他们都死在了哪里?”

白月明道:“公子可以往南走走,花都山、玉林山,皆有其踪迹。”

“多谢白老板。”他衣袖一甩,心中已有了计划。

还未出门,白月明忽然又叫住他。

她将两个信封全部递过来,道:“公子若是有了这些妇人们的消息,春秋夜愿重金买下,今日之言当做我白月明自愿赠与。”

崔良懿接过她手中的信封:“白老板,等我查清,一定回来找你。”

*

刚好,吴婶口中的路线也是向南走。

他一直向南,直至走到山木州最南边,同花都山交界之处——抱夏峰。

走上陡坡,他才发现这里有重兵把守。

揣起手中的笔记,整理了一下衣服,他施施然上前,直到山口的守卫拦住他。

“什么人?”

崔良懿像是吓了一跳,身子一抖,捂着嘴道:“原来这儿还有人?!”

守卫不语,戒备地看着他。

崔良懿道:“在下是路过此处的书生,敢问大人,为何在此把守?”

守卫一脸傲慢道:“这儿是死生教教主的住处,不知道的就快走吧!”

正是守卫这份傲慢,叫他正打正着了。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他一边念叨着,一边离开此处。

然后转了个弯,从山侧上山去了。

一路行至抱夏峰山顶,一座小苑映入眼帘。

这里果然住着人。

崔良懿寻了一处平坦地面,掏出炭笔在纸上画着。

他在这山林中坐到了傍晚,才等到有人回来。

那是位个子不高的青年男子,他身后跟着一位随从,行至屋门口,随从应声“教主,告辞”后,退下了。

看来这就是死生教那位年轻的姬姓教主。

崔良懿不禁想道,姬玉山离开母亲之后,竟已有了新的孩子,还长这么大了。

*

在山上同这教主住了多日,崔良懿带来的笔记上已写满了字,包括这位教主的姓名,饮食起居,兴趣爱好,每日工作,还有……他的性别。

这位姬青教主,其实是个女子。

他看着手里的笔记,思索许久。

姬青打探得差不多,他也该再次启程了。

再往南就是玉林山,按白月明的话来说,那里也有可能有线索。

到花都山脚的镇上整理一番,他便踏上了前往玉林山的路,只不过他走的路线和别人有所不同,他从山的背面走。

不顾险峻,他心中只有找到答案的强烈想法。

花都山的背面,也就是西边,有着极为险峻的临池崖,崖边是高山池,从渡过池水便是玉林山上的苗疆。

崔良懿身上颇为贵重的刺绣外衣,经过几日的颠沛,已是泥泞不堪。

好在线索来得很快,靠近临池崖时,他看到了远处山崖间盖起的一座座小楼。

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诡异地出现这样一片建筑,而楼旁,正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他心中激动,愈是兴奋,就愈是注意不到危险。

注意到远处的山洞,就注意不到脚下的坑。

他连人带着身上的布包,囫囵掉下了山崖。

*

他只记得那天的池水实在冰冷,一股脑塞进他的耳朵、鼻子、嘴里,顺着鼻子嘴,流进四肢百骸,身体瞬间失去了温度,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感到身上全是水,身上的衣服像水草藤蔓一样牢牢扒在身上,挣也挣不开。

直到一个身影走进他眼中。

他才回过神来。

“这位公子,起来喝药吧。”

他正躺在一张床上,也不知时何时到了这里的——这是哪里?又是怎么过来的?面前的女子又是谁?

崔良懿无措地左右看看,那女子端着药碗已放到他嘴边。

清苦的气味传来,他皱起眉躲开了。

“好吧,”女子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你既已醒了,就自己坐起来把药喝了吧。”

崔良懿双唇闭了太久,用了些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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