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天下奇毒皆聚玉林山,人们弃之厌之的蛇鼠虫蚁在这里却成了宝贝。

玉林山和花都山正是苗疆一族的聚居地,这里有些人家世代行巫行蛊,将毒虫视作灵物,黎家便是其中之一。

*

盛夏。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山神祭祀,是唯一一次巫女可以出山的机会。

黎眷带好繁重又琐碎的饰物,趁众人不注意,将一个小圆木盒揣进怀里。

村民随祭祀的马车长队一路来到花都山,在这里祭拜天地山神。

黎眷早已深谙祭拜流程,在巫女的任务完成之后,将繁重的饰物摘在轿子里,自己寻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轿夫们也会觉得她被关得久了,可以出来好好玩一下,毕竟每一次这孩子都会准时回来。

她要溜去的地方,是一处独属于她的小山洞。

这洞不大,但是比较深,深处藏满了她养着的小虫,这些虫并未作蛊,她掏出衣摆下藏着的小木盒子。

这次过来,就是要捡一些有趣的虫子拿回去“玩”,不然整日坐在山顶,实在无聊。

等她挑了几只顺眼的虫子,合上盖子准备出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洞口有个人影。

她赶忙躲了起来,探头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小孩子。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坐在洞口刚好没有日光的地方。

黎眷挑了挑眉,她实在好奇,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她一面好奇,一面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还没走几步,这孩子就警觉地回过头来。

他耳朵还蛮灵,黎眷想。

她放开了走过去,低头一看,这小孩好像一只虚弱的怪物。

他每一寸肌肤半透明一样透着血色,凌乱的白发早已沾染尘埃,变成难看的黄色,唯有那张还算干净的脸,眉睫如雪,他一抬头,黎眷看到了两只浅红色的、清澈透明的眼睛。

她惊愕一瞬,随即道:“你……你是妖吗?”

小男孩道:“我不是妖,姐姐,我只想找个地方坐坐,待会儿就走。”

黎眷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到这儿来做什么?”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道:“我叫方遏云,我……我爹爹说他午后就会回来找我。”

黎眷道:“你不是村里的人吗?看你这样子,像是流浪了许久,你爹真的还会回来吗?”

方遏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黎眷道:“你多大了?”

方遏云道:“七岁。”

黎眷眼珠滴溜一转,会不会是个没人要的傻小子。

她心生一计,也不顾男孩身上的臭味,挨着他坐了下来。

方遏云有些慌张,往旁边挪了挪。

黎眷道:“你等不到你爹了。”

方遏云没有说话。

他心里是知道的,只是嘴上不愿承认。

像他这样的长相,没有被一出生就扔掉,已是万幸。

可养到记事了才丢掉,似乎更残忍一点。

也许他家里人明白,以方遏云听话懂事的性格,知道家里人不要他,就不会再找回家去了。

黎眷顾自道:“既然没人要你了,不如你就做我的人好了,你往后可以叫我阿娘。”

黎眷确实比他大些,这让方才叫她“姐姐”的方遏云很是惶恐。

黎眷这才靠近看他,他眼眶微红,含泪的眼珠仿佛天山水日夜冲刷出的红琉璃,叫人想摸上一摸。

她道:“你要是答应我的话,就到玉林山顶来找我吧,不要让别人发现哦!”

方遏云还未答应,黎眷又道:“等你找我的时候,我给你养一些治眼睛的宝贝,好不好?”

方遏云有些踌躇,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黎眷站起来,又回了她的小山洞。

她摇了摇胸口的银铃铛,铃声一响,密密麻麻的蛇鼠虫蚁都钻了出来,乌泱泱一大片,比方才要多十倍不止。

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了直叫人耳根发麻,而她却像回到家中一般,清点起来。

“要治他的眼睛……”她口中念念有词,“你要先听阿娘的话呀。”

她又带走几只小虫子。

方遏云还乖乖立在洞口。

黎眷出来道:“阿云,你会武功吗?”

方遏云道:“不会,但我会逃跑……”

黎眷立马打断他:“逃跑也算一种本事,不过等回去之后,阿娘给你找最好的师父教你武功,你以后好好保护阿娘。”

方遏云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道:“那个,阿、阿娘……你叫什么名字?”

黎眷道:“你就叫我阿娘就好了。”

她藏好木盒,转身离开了这里。

*

多年后。

北海楼楼主亲自来苗疆谈合作,此后槐尸横行辰国,姬玉山愈发地肆无忌惮。

同年,也是姬玉山的允许,苗疆“五毒圣手”黎芊芊被恭禛王宇文暄请去了北疆。

黎眷将自己关进屋中,连续数日闭门不出。

近几年来,随着在山顶住着的日子越来越长,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方遏云身上尽是被她“惩罚”的痕迹。

忽有一日,她将方遏云唤了进去。

八年过去,此时的方遏云已是一袭玄色劲装加身,雪白的长发高高束起,殷红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这几年来黎眷确实为他调制了一些药汁,滴在眼睛里,一段时间内可以看得清楚,可最近几次,看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他默默走进去,单膝跪在屋子中央,跪在黎眷面前。

黎眷似乎在捣鼓什么,动作很慢。

“你的刀拿去修了么?”她缓缓开口道。

方遏云道:“已叫人修补好了。”

黎眷道:“换一把就是了,寨子里长刀多得是,你对这把刀还真是长情。”

方遏云道:“‘乌云’唯此一把。”

那是他第一次学习刀法时一眼挑中的长刀,刀身漆黑,他给它起名作“乌云”,从此往后,每次听黎眷的话,去杀人时,他便化名“乌云”。

黎眷忽地扭过头,忽然拔高了声音,凌厉道:“只是个名字而已,这把刀叫乌云,下一把刀也可以叫乌云,你叫乌云,下一个你也可以叫乌云!”

方遏云垂下头,脊背已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黎眷说完,又放缓了声音:“这次给你的任务做完了吗?”

方遏云小心道:“那驿站里的人已全都死了。”

“好、好。”黎眷道。

屋里沉默下来,方遏云静静跪着,似乎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黎眷在她的桌上调着毒,随手拣了一条小虫子丢进碗中。

小虫子没挣扎几下便死了。

黎眷平静地看着,却闻得她呼吸越来越粗重,突然,一手抄起那只碗摔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浓黑色的毒药溅到地上,泛起了一层泡沫。

方遏云似乎已经习惯,不做言语。

“混蛋……”她全身忽然开始颤抖,口中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混蛋……一群混蛋!”

方遏云依旧一动不动。

黎眷怒吼完,大滴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蜷缩在椅子上,紧紧抱住脑袋,哭泣道:“没用的东西,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她忽然转过身来,猛地拽住方遏云的肩膀,叫他差点踉跄倒地:“阿云,阿云……我的好孩子,为阿娘报仇好不好,你一定要答应阿娘,好好练武,好不好,好不好,啊?你以后一定要把带走芊芊的人都杀了……”

黎眷的脸快要贴到他面前,他忽然有些后悔给眼睛滴了药水后才进来,她脸上的每一颗痣,每一滴泪都十分清晰。

“你倒是答应我啊?”她随尖声叫道,随即用力掴了他一巴掌。

方遏云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五道红手印,鼻腔中留下一道血迹。

他只得小声应道:“我答应阿娘……”

黎眷忽然又沉寂下来,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

她放开方遏云,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头顶。

许久,她操着沙哑的嗓音道:“你去把这信送给芊芊。”

方遏云接过她手里的信封。

“你出去吧,有事我会再叫你。”

说罢,她窝回到自己的床上。

方遏云应声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离开院落,他收起信封,摸出一个小瓶子,抬头向眼睛里各滴了一滴,眨眨眼,飞身跳上最近的小山丘。

他生来视弱,皮肤脆弱,畏光,受不了白日太阳的光芒,夜里一度成了他最活跃的时候。

今夜没有新的任务,送信也可以明天再去。

不必为了黎眷的命令奔波,他只想要好好看看头顶的星河。

深蓝烟雾般的夜空,点缀了无数细小的光彩。

方遏云看不到头,便在这山顶渐渐睡着了。

*

黎芊芊回信已至,黎眷看过之后,才没有让他继续暗杀宇文暄。

但姬玉山却在山祭之后逃之夭夭,黎眷就像疯了一样叫方遏云去找出姬玉山,一定要让他死。

她在这山顶被关得久了,想法确实天真。并且她似乎也从未理解过方遏云的心情,只顾倾泻给他所有的情绪,不论他是感谢、快乐、恐惧还是厌倦,这都跟她没有关系。

可方遏云竟已逐渐适应了她这个样子。

他心中那个曾被黎眷救活的火苗,渐渐熄了,死了。

他甚至不去在意每次的任务是否完成,他的刀上已沾了太多血。

但说实话,他确实也会害怕空手而归,对一半是因为体内的毒蛊,另一半是心底里对黎眷的恐惧。

回去该怎么面对她?那个已快要疯了的女人,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次任务时,他注意到了刀下那孩子清澈天真的眼神,他停下了动作,这是第一次有人从乌云的刃下逃脱。

黎眷曾对他说,若是没能完成任务,就催动他体内的毒蛊。

方遏云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在东南坡上的屋子。

乌云随着他的走动,在身后的刀鞘里喀啦作响,他拖着这副身体,毫无防备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推到一半,他怔住了,一阵无名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他有些看不清漆黑的屋子,但能感觉到屋中有人。

“你回来了。”

方遏云咬紧牙关,连话都讲不出来。

黎眷不知何时来到他的屋子里,坐在屋中等他回来。

“快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方遏云只好推门进去。

黎眷坐在他平时坐的桌前,桌上摆着两个罐子——方遏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她平时放着蛊虫的罐子。

“任务完成了吗,怎么就回来了?”黎眷开门见山。

方遏云熟练地半跪下来,沉声道:“那家主人都已杀尽。”

黎眷道:“那小孩呢?”

方遏云咬紧了牙,她是如何知道他留下的那个孩子的?

他斟酌了一下,道:“那孩子还小,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话音一落,就接上了黎眷的拍桌声,那本就摇晃不已的小木桌险些被她拍散了架。

“我叫你留下她了吗?”她道。

方遏云又想到了那孩子的眼神。

他摇摇头,慢慢道:“没有,阿娘没有让我留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二人沉默了许久。

黎眷又开口道:“任务失败了,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方遏云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僵在原地。

忽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那两只罐子。

“你选一个吧,”黎眷道,“不听话的小孩就得受到惩罚。”

方遏云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两只罐子,早已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不选的话,阿娘帮你选了。”

她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一瞬间,一阵新雪的清气溢满了整个屋子。

方遏云想到了北疆,他去见黎芊芊的时候,整个北疆都是这个味道。

“到阿娘这儿来。”

黎眷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关节好像被锁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当年种下毒蛊时就已叫他苦不欲生,如今蛊虫近在咫尺。

他像是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功高手,在他“阿娘”的面前却分毫不敢动作。

黎眷忽然尖声叫道:“你给我过来!”

方遏云被她拽着领口从地上提过去,强迫他看向打开的罐子。

一只淡绿色小虫附在壁上,浑身长满了透明疙瘩,仿佛一块雕琢好的玉坠。

黎眷道:“你好好看清楚了,这是阿娘最宝贝的孩子。”

“我把她给你,因为……”

“因为阿云也是阿娘最宝贝的孩子,你知道吗?”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掐着方遏云的脖子,另一只手将蛊虫送进他嘴里。

方遏云挣扎不得,被她死死摁住了下巴,那毒虫仿佛有灵性,循着喉咙便自己钻了下去。

黎眷松开手,淡淡道:“此乃蛊中之王,阿娘养了她三年零九个月,你可要好好护着她。”

方遏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方才毒虫顺着喉咙走下去,所过之处一片麻痹,而后便是钻心蚀骨的疼痛,剧烈的痛楚让他跌滚在地上,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想呕吐,但喉咙食道根本使不上力,他能感觉到毒蛊在腹中作祟,似乎在做一场激战。

他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狠狠敲打腹部,冷汗早已浸湿了一身衣服,在地上留下一块块水迹。

将近一个时辰后,疼痛渐渐消失了,方遏云浑身都是自己撞出来的伤,再一次泥泞不堪地静卧在地上。

此时已是天夜将明,方遏云模模糊糊地盯着窗口,看着那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微微透亮。

他不知道黎眷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就这样躺在地上,从黎明躺到了晌午。

日光照进屋中,他才起身缩到了屋中灰暗的角落,如同一块木头,静静坐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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