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将天地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网。
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彻底融化，只剩下无数点状的光晕，悬浮在潮湿的黑暗里，如同沉在深海底的、失落的星辰。
监护室里，李伟闭着眼，意识却像水母的触须，在寂静中缓慢舒展。
掌心信标的搏动，此刻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节奏，甚至带着某种……微弱的指向性。
不再仅仅是混乱的感官碎片冲刷而过，当他将意念沉入那些与“被塑造”和“被剥离”相关的痛苦记忆时，信标的震颤会沿着一个特定的、极细微的路径，向他左手小指的方向轻微地“拉扯”。
这感觉很玄妙，如同黑暗中有人用一根蛛丝，极其小心地牵引他的指尖。
他无法解释这指向什么，是神经通路的错觉，还是信标在强烈共鸣下激活的某种内在“导航”功能？
是通往“协议阴影层”更深处的路径提示？
还是……指向他身体或意识里某个与08-C或“基石”项目相关的、尚未被发现的“节点”？
他不敢妄动，只是反复感受、确认。
这微弱的“指路”感时强时弱，极不稳定，需要他维持高度的精神集中才能捕捉。
几次尝试下来，他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精神力消耗巨大。
但这点小小的、可能是错觉的“进展”，却像在无尽黑暗的囚禁中，看到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
裂缝外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更不知道。
但仅仅是知道裂缝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在绝望中滋生出一点顽固的、不肯熄灭的期待。
他中断了连接，疲惫地喘息。
窗外的雨声依旧沉闷，但此刻听来，仿佛不再仅仅是隔绝的屏障，也像是某种巨大而缓慢的脉搏，与他自己掌心那微弱的搏动，在无法听见的频率上，产生着遥远的共鸣。
市中心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将雨幕和喧嚣隔绝在外，内部是恒温的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灰尘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王琳按照短信指示，走上三楼，找到社科阅览区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座位上没有人，只放着一本合着的、书脊磨损严重的《二十世纪社会思潮批判》。
她迟疑了一下，在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阅览区稀疏的人影：远处有个埋头抄写笔记的学生，角落里有位打盹的老人，还有两个低声讨论的中年人。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对她的特别关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零五分，三点十分。王琳的心渐渐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是恶作剧？还是对方发现了什么风险，临时取消了？
抑或是……她已经被注意到，这是一个测试或警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离开时，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身形瘦削的年轻人，端着一杯水，看似随意地在她斜对面的空位坐下。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略显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似乎准备学习。
王琳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街道。
几分钟后，她感觉自己的手机在包里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或信息提示，更像是某种感应。她疑惑地拿出手机，屏幕是锁定的，没有新消息。但她注意到，屏幕角落的信号图标旁边，多了一个极其微小、一闪即逝的Wi-Fi标志，名称是一串乱码，信号强度很弱。
她心头一动，尝试连接。不需要密码，直接连上了。手机浏览器自动弹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本地页面，上面只有几行字：
【王女士，抱歉以这种方式联系。安全起见，请勿寻找或注视我。】
【李伟先生的状况可能比公司声称的更复杂。他参与的‘增效计划’底层协议，与一个更早的、被终止的代号‘黑湖’的实验项目有继承关系。】
【‘黑湖’项目的目标是彻底消除认知‘噪音’，实现绝对效率，但导致了多名受试者出现不可逆的意识‘沉没’或‘隔离’。相关数据和伦理报告被系统性封存。】
【BEOC内部对此有分歧。有人试图掩盖，也有人（如林晓评估员）可能在暗中调查。】
【你手上的旧文档是重要线索。小心保管。系统对‘非授权叙事’的敏感度正在提高。】
【保持警惕。你并非独自一人。】
文字在这里结束。页面没有其他链接或按钮，几秒钟后自动刷新，变成了无法访问的空白页。Wi-Fi信号也随即消失。
王琳放下手机，手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黑湖”？意识“沉没”？李伟的情况更复杂？这些信息零碎而惊悚，与她之前的猜测和恐惧隐隐吻合。
发送信息的人显然了解内情，且极度谨慎。
是公司内部的异议者？还是像她一样的家属？或者是……与李伟有类似遭遇的人？
她不敢久留，也不敢再去寻找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不知何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拿起背包，尽量平稳地站起身，离开了阅览区。
走出图书馆，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雨水的凉意扑面而来。
她撑开伞，走入雨中。
街道上车流缓慢，行人稀少，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湿漉漉的寂静里。
刚才接收到的信息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一些长久以来的孤独感。
你并非独自一人。
这句话比任何具体的线索都更有力量。
在这张看似无边无际、无孔不入的巨网之下，还有别的灵魂在挣扎，在探寻，在试图用微弱的方式彼此连接，传递信息。
她不是唯一的哨兵。
雨点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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