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随着江波轻晃,舱室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沉重。窗外可见岛上北狄营地燃起的篝火星点,如野兽蛰伏的眼。

协议既成,北狄军大部驻扎岛上,控扼要道矿洞;南朝众人则退归楼船。苏文瑾连日来疲惫不堪,被安置歇息。那些老赵旧部,虽免死罪,仍被囚于矿洞深处,由北狄兵士严加看守,成了双方博弈中暂时冻结的筹码。

九襄与了尘对坐于简朴的舱室中。江风透窗,带着湿冷的水汽。

“太师,”九襄终是忍不住,目光落在了尘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上,这与他之前的锦绣官服截然不同,“此番……为何褪去官袍,重披缁衣?”

了尘手持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纹路。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官袍是朝廷的体面,是责任的枷锁,亦是……博弈的棋衣。”他抬眼,目光清明地看向九襄,“而僧袍,是老衲的本心,是来处,亦望是归处。”

他话说得含蓄,但九襄听懂了:朝廷之内,波涛暗涌,不比这江面平静。

了尘话锋转回眼前最急迫之事:“小菩萨聪慧,当知此岛断不可长久落于北狄之手。其地虽偏,却据水路之要,拓跋逐今日姿态强硬,绝非虚张声势。他需以此岛为楔,进一步嵌入南朝腹地,亦需洞中可能藏匿的技艺与秘密,壮大其部。”

“太师已有计较?”九襄问道,她知道这位老僧向来谋定后动。

“有两策,皆险。”了尘目光微凝,“上策,以‘理’夺之。尽快查明此岛在历代舆图、地契上的归属渊源,若能寻得确凿证据,证明其属南朝辖境或前朝某家合法私产,便可据理力争,诉诸两国邦交文书,逼北狄退让。此策需时,且北狄未必认前朝故纸。”

“下策呢?”

“下策……”了尘声音更低,“以‘势’迫之,以‘利’换之。调动附近州府兵力,于江面陆上形成威压之势,默许其在边境某些争议地带的既成事实,以此岛为交换。此策或可见效,但遗患无穷,滋养虎狼之欲,且朝中反对之声必巨。”

他看向九襄:“老衲离京前,已派人加急查证地契渊源。然成败难料。小菩萨身处其中,洞悉内外,可有三策?”

九襄沉思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或许……有中策。不争一时一地之归属,而争时间。”

了尘白眉微动:“细言之。”

“拓跋铁骑长于征伐突进,却短于久驻安治,此乃其性。北狄军士惯驰骋于干燥苦寒之地,性如野火,燃时猛烈,却难耐湿薪闷烧。此岛地处江心,湿瘴氤氲,蚊虫滋生,绝非草原勇士久居之所。时日稍长,必生怨惫,思归心切。一鼓之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不与之争锋,只待其气自衰,其心自怠。”九襄眸光清湛,言语间已带上一丝洞悉的锐利,“而岛上旷工,多是南朝流户与匠人,心向故土,且岛上原住民又岂能安于拓跋铁骑之下?。”

她稍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语气略低,却更显决断:“拓跋逐如今心神,必纠缠于新得身份、旧日因果,与眼前这骤然压下的权责之间。”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舱壁,望向岛上那片被北狄营火照亮的夜色。

“我可与他……多叙些旧日时光。”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项冷静的策略,又似在触碰某个不忍深触的疮疤。

了尘太师静静听着,眼中赞赏愈深,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小菩萨思虑周详。”了尘最终缓缓道,“老衲会安排人手,暗中助长岛上湿瘴不适之传言,令北狄军‘归心’更切。”

两人已商量妥当,了尘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岛上营火,语气转为肃穆:“老衲离京前,宫中已有暗流。陛下龙体欠安……朝政并不安宁。你身份特殊,务必速回金陵。唯有你平安归位,坐镇中枢,方能稳定人心。”

九襄心头一震,明白了尘话中深意。她的归宿,不会再是青灯古佛的报恩寺,而是波谲云诡的宫廷朝堂。

她缓缓起身,合掌躬身:“弟子……明白了。待此间稍安,便随太师返京。”

了尘颔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江对岸隐约的岛影,低诵一声佛号。

舱外,江水东流,不舍昼夜。

而与此同时,岛屿北狄大营的中心王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牛油火把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得人影幢幢,气氛凝重中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粗砺与直白。

宝莲的灵台澄明。老赵身死令那“他心通”愈发通透无碍。她无需刻意施为,心神微凝,意念便如水中涟漪,悄然荡开,轻易穿透了江面夜色与营寨栅栏,触及了那王帐之中最核心处的、剧烈翻腾的心绪波澜,那是拓跋逐的心。

感知所及,首先是直接、汹涌的情绪与意念的碎片,混杂着帐内嘈杂的议论声、皮革与钢铁摩擦声、以及烈酒入喉的灼烧感:

“狼崽子在外面养了十几年,谁知道心还纯不纯?”

“太阳汗病重,时日无多,此刻让他独领一军在外,执掌此等要地,既是信任,更是试炼!”

“粮食要拿,地盘要占,但最要紧的,是看他骨头里流的,到底是不是我拓跋氏滚烫的血!会不会被南朝的软风泡酥了膝盖!”

而在这些纷杂意念的中心,是拓跋逐自己内心那如同被两头猛兽撕扯的、冰冷而灼痛的风暴中心。

九襄清晰地“看”到——就在不久前,在那充满药味的金帐内,在形销骨立的“太阳汗”拓跋涛病榻之前,他被正式委以重任的场景:

枯槁却威严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如同余烬般灼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咳出来的,却重如千钧:

“我的儿……这片辽阔的北方草原,这些人,这双宝刀……交给你。让草原的雄鹰看看……拓跋的血脉,有没有生锈!让南朝的软骨头看看……什么叫……狼的子孙!”

而比这王命更沉重的,是来自血脉深处、来自母亲临终床榻的无形枷锁。

母亲的容颜在记忆碎片中浮现,苍白,美丽,眼中是永不熄灭的恨火与无尽的爱怜交缠。她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脸颊,气息微弱却字字泣血:

“活下去……找到你父亲……为我……报仇!”

父子血脉相连,况还有母亲的临终嘱托,他自然是要效忠王庭,光复祖辈荣耀,完成母亲遗志,做一个配得上“拓跋”之名的、真正的王孙!

这是根植于血脉的召唤,是二十年来身份迷雾被拨开后,唯一清晰而沉重的道路。任何犹豫、软弱、或对过往(包括对九襄)的留恋,在此刻都是背叛,是对父母双亲的背叛,是对整个部族期望的背叛。

因此,他必须在岛上展现出绝对的掌控力、果断甚至冷酷,他猛地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下,如同血痕。

破晓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岛屿,江雾低垂,万籁俱寂。九襄独自踏上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牵引拉扯着。

几乎在同一时刻,拓跋逐也挥退了亲卫,独自离营,鬼使神差地,他信步所向,竟是那艘大船停靠的岸边。

于是,在稀薄晨雾与将熄的星光下,两人不期而遇。隔着约莫十步的距离,脚步同时顿住。身影在朦胧中都有些模糊,却又熟悉得刺眼。

良久,九襄终是打破沉默:

“那晚……报恩寺庭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目光转向他,清澈眸底映着未褪的星光,“为何……不留一言,便再无踪迹?”

“后来,很多人都说……是你。”她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我不信。”

拓跋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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