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舟半垂着眼,他知道得多些,但北疆兵变同样不在他预料之内。
他还知道高远春已经逃脱,正赶往南梁边境,那里还陈着大胤十万兵马。
而此时北疆,定北军正经历了一场胜利,军中气氛热烈,那个夺了军中指挥权的中年将领被簇拥在中心。
“秦将军刚才那一枪真是让我等好生羡慕啊。”一个小兵满眼崇拜道。
被唤作秦将军的人四十出头,面容俊朗,只是皮肤略显黝黑粗糙,他做了个抱拳的动作,“承蒙陛下厚爱,起复秦某,又能与各位兄弟并肩作战了。”
“是啊,十八年了,十八年前,将军还是个毛头小子。”有年长的士兵哈哈一笑。
秦维时眯起眼,也跟着笑,他想起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密信,到现在还有些不可置信。
那孩子竟然还活着,不仅如此,还能接触中枢,搞到敕谍告身和对牌,甚至让他趁机掌控北疆兵权。
秦家流放北疆十八年,原以为再无出头之日,但上天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契机,他说什么都得把握住。
天已入夜,冷宫的耳房内,秦希声轻轻拨了拨油灯里的芯子,桌上是一本薛盈商之前要他看的兵书,书还在,但说过要做他老师的人却再不过问一声。
宫外,他让宋九组建的堂口已经有了一定规模,关于变法消息也从四面八方飞来。
没有一条是在说新法的好。
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发生惨案,有些男丁少的人家,为了不服兵役,又无钱绢抵扣,竟然自断手脚,缺胳膊少腿还能活,上了战场,很可能连命都没了。
更糟糕的是,青苗法实行不过半月,有些地方县衙为了考课功绩,已经开始催债。
民怨喧嚣而上。
主持变法的姚相公却对此毫不知情,地方报上来的都是好消息,蒙蔽了底层的视听,朝廷内部还是一副积极向上的势头。
原本有几个关注百姓的谏臣,因为某些原因,也闭口不谈。
秦希声立在窗前,想到了薛。
所以你是早料到今日,才积力反对变法吗?
上下相瞒,党同伐异,除了新法外,朝堂内部已经容不得半点其他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大胤建国不过八十载,明明还处于新生,却为何感觉走至陌路?他曾想过用这双手护这天下安宁,最后却做了夜中暗鬼,为皇室铲除异党,陷忠良,屠良臣。
他杀的第一个良臣就是江洛他父亲。
他明知他是冤枉的,最后还是听从命令,逼死了他。
从出冷宫那一日,陛下就告诉他,他是他手中的刀,只是他一个人的刀,除了他的话,谁的话也不准听,包括他自己。
为了幼时那一点温存,为了燕这个姓氏,他做了他八年的杀人傀儡。
夜风吹拂,秦希声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这月的丹参丸已经迟了几日,他的咳嗽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喘不上气窒息而亡。
薛盈商现在厌他也好,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和她有什么结果,只是后来的相处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给出一点回应,他就想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咳嗽声渐密,哪怕他积力压抑,隔壁的薛盈商还是听见了,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手里的札记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果可能,她多希望秦希声只是姓秦,可种种迹象表明,他和皇室千丝万缕。
不管是皇帝诡异的态度,还是从小生活在冷宫,都在证明一件事,秦希声不是一般人。
冷宫素来只关宫妃和皇室子弟,所以不难猜到,他是皇帝的儿子,而皇帝……是她的杀父仇人。
…
就在民间因变法的负面影响动荡不安时,位于冷宫中的秦希声也收到了北疆易主的消息。
与此同时,窃取北疆军权之人的身份,也随着急报传了回来。
燕隋怒不可遏,掀翻了书桌,“竟然是他,秦维时,乱臣贼子,一家子都是乱臣贼子!”
垂手立于殿上的众人全都不约而同想起了这个名字。
秦维时,秦家九郎,已故秦皇后最小的胞弟,当年玉京城无数姑娘的春闺梦里人,鲜衣怒马少年郎,翩翩浊世佳公子。
只是可惜,十八年前,秦皇后莫名暴毙,原因不详,秦家获罪,流放北疆,永不得回。
如今那位秦九郎,也快四十了。
燕隋急喘了两口气,看到名字的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千防万防,到头来家贼难防。
他厉声道,“文之行,去冷宫把秦希声给朕押来,还有那个薛家女,一并带来。”
文之行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低声应是,他早就说过,秦希声迟早会自食其果。
媚主之人,终有被厌弃的一天。
而此时,薛盈商正在翻她父亲的手札,这已经是最后一本,如果还找不到答案,她只能改变方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让她神思晃了晃。
《小女阿英问答略记》:
阿英两岁,问吾:人为何分男女?
吾答:阴阳化生,天地之道,譬如日夜交替,四季轮转。
阿英四岁,问吾:为何花草有不同颜色?
吾答……
不过翻了两页,薛盈商就已经泪流满面,如果她父亲不是这样一个人,她也不会一意孤行要为他讨这个清名,甚至不惜让母亲、弟弟陷入危机。
那样一个人,不愧家国百姓,不愧天地众生,独独愧对于自己,她要替他把这份愧讨回来,还他一个圆满。
她要让皇帝和群臣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她父亲不是祸国奸佞,而是济世良臣。
薛盈商咬唇含泪,从她两岁,翻到了八岁,她目光陡然停在一行字上:
阿英八岁,看的书越来越多,提的问题也越来越深,时常让我这个老父自愧不如。
今日她读一杂记,问吾:太公本非显贵,为何能成周师?卞和手持宝玉,为何惨遭刖足?
看到这里,薛盈商脑子如同针扎一般,一些零碎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她却怎么也无法抓住。
额头上浸出密密的汗,她咬牙,抖着手翻开下一页,她有预感,马上就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院外,文之行带着一队人迅速包围了院子,他看到正在浣衣的秦希声,嘴里发出一声奇怪的笑,“堂堂皇城司司主,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在这儿洗衣服?”
他爆笑出声,“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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