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殿顶藻井的彩绘在暮色中黯淡如蒙尘。九级丹墀之上,那把紫檀雕龙椅空空荡荡,唯有扶手处镶嵌的明珠,在渐暗的天光里幽幽泛着冷光。
殿外秋风萧瑟,卷着枯叶扫过汉白玉阶,发出沙沙声响,如鬼魂低语。往日里侍立两旁的太监宫女早已逃散一空,连盏宫灯都未留下。偌大殿堂,只余永熙帝一人独坐龙椅。
他未着冕服,只一身素白常服,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本该是春水般的柔白,此刻却似裹尸布般死寂。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散发垂落肩头,随着他轻微的呼吸颤动。
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永熙帝缓缓抬眼。暮色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先是一双玄铁战靴踏入门槛,靴底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在光洁的金砖上印出一行污痕。接着是铁甲铿锵,甲片碰撞之声在空殿中回荡,冰冷刺耳。
萧善钧缓步而入。
他身着明光铠,肩吞兽首,腰束玉带,披一袭玄色大氅,氅边绣着金线螭纹。左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御赐的“定国”剑,剑鞘上嵌的宝石在昏暗中幽幽发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铁靴叩地之声如丧钟敲响。
萧道煜仍着绯色官袍,外罩轻甲,面色苍白如纸,唇上那点胭脂在暮色中艳得诡异。她微微垂着眼,不与龙椅上的堂兄对视。萨林一身玄铁鳞甲,按刀紧随,绿眸如鹰隼般扫视殿中每个角落。
殿中死寂。只有秋风穿堂而过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宫中残余抵抗正在被肃清。
永熙帝静静看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殿中回荡,凄凉如夜枭。
“皇叔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朕等你多时了。”
萧善钧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随手一掷。绢帛在空中展开,如断翅的蝶,飘飘摇摇落在丹墀下。
“罪己诏。”萧善钧淡淡道,“陛下看看,可有遗漏?”
永熙帝的目光落在绢帛上。借着暮光,他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
“一罪,宠信阉宦,致使魏进忠等奸佞祸乱朝纲……”
“二罪,荒废朝政,沉迷丹药方术,置天下万民于不顾……”
“三罪,猜忌忠良,构陷杨廷鹤等老臣,自毁长城……”
“四罪,割地求和,与匈奴签《潼关之盟》,丧权辱国……”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诛心。
永熙帝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玉簪随笑声松动,青丝散落肩头,他也浑然不顾。
“好!写得好!”他拍着龙椅扶手,状若癫狂,“皇叔不愧是读过书的,这文笔,这措辞,比朕那些翰林学士强多了!”
笑声戛然而止。
永熙帝猛地收声,脸上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他缓缓站起,素白衣袍在暮色中如一抹游魂,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萧善钧按剑的手紧了紧。萨林微微侧身,挡在萧道煜身前。巫道鸿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兴味。
永熙帝走得很慢,赤足踏在金砖上,冰凉刺骨。他走到萧善钧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三步。一个素衣散发,一个铁甲森然;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一个鬓角染霜威仪犹存。
四目相对。
“皇叔,”永熙帝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今日所为,史书会写你‘篡位逼宫’。千秋万代,你都是乱臣贼子。”
萧善钧冷笑:“史书?本王来写。”
“是么?”永熙帝忽然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铁甲前。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朕的罪,是平庸无能,是懦弱糊涂。可你的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刀剜心:
“是弑君叛国,是屠戮宗亲,是勾结白莲邪教,是引匈奴入关,是眼睁睁看着太原数万军民惨死!皇叔,你我……谁更脏?”
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
萧善钧瞳孔骤缩,按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素衣散发的年轻人——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这个他曾经抱在膝上教过写字的孩童,这个他如今要亲手推下龙椅的皇帝。
记忆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永熙帝三岁那年,跌跌撞撞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喊“皇叔”;十岁登基大典,穿着过大的冕服,紧张得手心出汗,偷偷抓着他的衣袖;十五岁第一次批阅奏折,熬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他轻手轻脚给披上大氅……
那些温情的、柔软的、属于“叔侄”的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只剩眼前这张写满恨意与绝望的脸。
萧善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成王败寇。”他吐出四字,冰冷如铁,“陛下既然明白,就请——”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永熙帝猛地拔出发间玉簪!那根青玉簪子,簪头雕着细小的蟠龙,本是天子束发之物,此刻在他手中化作利刃,直刺自己咽喉!
这一下快如闪电,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他眼中闪过解脱的光——与其被逼禅位,受尽屈辱,不如一死了之,至少保全最后一点帝王尊严。
可有人比他更快。
萨林如鬼魅般闪身上前,甚至没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见玄色身影一晃,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永熙帝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轻响,腕骨碎裂。
玉簪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碧弧线,“叮”一声坠地,滚了几滚,停在萧道煜脚边。
殿中死寂。
永熙帝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素衣。他左手捂着碎裂的右腕,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发出半点呻吟。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萨林,眼中血丝密布,恨意滔天。
萧善钧缓缓走到他面前,俯身,凑到他耳边。
这个姿势极近,近得能看见永熙帝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那是多年来在佛前焚香浸染的气息。
“陛下,”萧善钧轻声说,声音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您得活着。”
永熙帝浑身一僵。
“活着……”萧善钧的唇几乎贴到他耳廓,吐出的字句如毒蛇吐信,“禅位。”
萧道煜垂眸,看着脚边那根玉簪。
簪身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通体无瑕,只在簪头雕着精细的蟠龙纹。此刻簪身沾染了尘埃,又在金砖上磕出一道细微裂痕,如美人面上划过的泪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乾清宫,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堂兄。
那时她才十二岁,刚被父亲带入宫觐见。永熙帝也才十六岁,刚登基不久,穿着明黄常服坐在龙椅上,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看见她,眼睛一亮,从龙椅上跑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你就是道煜堂弟?朕听说你读书厉害,以后常来宫里陪朕下棋可好?”
她记得他手心很暖,笑容很真诚。后来他果然常召她入宫,两人在御花园对弈,在文华殿读书,在太液池边放纸船。他总抱怨当皇帝太累,抱怨那些老臣总逼他做这做那,抱怨太后管得太严。
“道煜,”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酒壶靠在栏杆上,望着满天星子喃喃,“你说朕要是生在普通人家该多好,不用当这劳什子皇帝……”
她那时不懂,只默默听着。
再后来,她执掌北镇抚司,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他开始叫她“萧卿”,开始用审视的目光看她,开始在朝堂上对她发难,又在私下里示好。两人之间,隔了君臣,隔了猜忌,隔了无数条人命。
直到今日。
萧道煜弯腰,捡起那根玉簪。簪身冰凉,裂痕硌着指腹。她握在手中,看了许久,忽然抬头看向永熙帝。
永熙帝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无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像两个早已死去的人,在黄泉路上相遇,彼此都已认不出对方生前的模样。
萧道煜忽然想起斐兰度曾说过的话:“这宫里头,每个人都是鬼,披着人皮的鬼。”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握着玉簪,一步步走上丹墀,走到龙椅前。龙椅宽大,紫檀木雕的蟠龙张牙舞爪,镶嵌的明珠宝石在暮色中黯淡无光。她伸手,抚摸那冰凉的扶手,触手生寒。
身后传来永熙帝嘶哑的声音:“萧卿也想坐这把椅子?”
萧道煜不答,只将玉簪轻轻放在龙椅上。青玉与紫檀相映,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把椅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叹息,“太冷了。”
永熙帝怔住。
萧道煜转身,走下丹墀,重新站回父亲身后。整个过程,她未再看永熙帝一眼,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萧善钧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收敛。他重新看向永熙帝,语气恢复冰冷:“陛下,玉玺何在?”
永熙帝惨笑:“皇叔不是都安排好了么?司礼监、尚宝监,早就是你的人了。”
“总要走个过场。”萧善钧淡淡道,“请陛下移驾偏殿,书写禅位诏书。”
话音落,两名黑鳞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永熙帝。他腕骨碎裂,疼得冷汗涔涔,却仍挺直脊背,不让自己瘫软。素白衣袍在铁甲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脆弱。
走到殿门时,永熙帝忽然回头,看向萧善钧,眼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
“皇叔,朕最后问你一句:当年父皇驾崩前,拉着你的手说‘善待吾儿’,你可还记得?”
萧善钧身形微不可查地一晃。
永熙帝不等他回答,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随着秋风飘出殿外,久久不散。
“罢了!罢了!这江山,你要,便拿去!只愿你坐得稳,坐得长久!”
他被拖出殿门,素白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殿内重归死寂。
萧善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暮光从殿门斜射而入,在他铁甲上镀上一层暗金色。他忽然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如针扎。
他转身,看向萧道煜:“你去偏殿盯着,务必让他写完诏书。记住,要‘心甘情愿’地写。”
萧道煜躬身:“儿臣遵命。”
她转身离去,绯色官袍在暮色中如一道血痕。
萨林欲跟,萧善钧抬手制止:“让她一个人去。”
萨林脚步一顿,绿眸中闪过挣扎,但终究还是垂首:“是。”
萧善钧走到龙椅前,看着那把紫檀雕龙椅,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拿起那根玉簪。簪身在掌心冰凉,那道裂痕触目惊心。
他握紧玉簪,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史书……”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王来写。”
殿外秋风更烈,卷着枯叶扫过宫阙,如送葬的纸钱。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烛火在秋风中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变形。永熙帝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明黄诏纸,右手腕已被简单包扎,但剧痛仍一阵阵传来,让他握笔的手不住颤抖。
萧道煜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如一座玉雕般立在那里。烛光映在她苍白脸上,琥珀金的眸子在昏暗中晦暗不明,如两口深井。
永熙帝终于提起笔,笔尖蘸了朱砂。朱砂浓艳如血,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盯着那抹红,忽然笑了:
“萧卿可知,朕第一次用朱砂批红,是何时?”
萧道煜不答。
“是朕十六岁生辰那日。”永熙帝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飘忽如梦呓,“那天朕批的第一份奏折,是准了你父亲忠顺王回京养老的折子。父皇当年将他贬去封地,朕一直觉得对不住皇叔……”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朱砂坠落,在诏纸上洇开,如血泪。
“朕总是心软。”他轻声道,“对皇叔心软,对你也心软。若是朕狠一些,早在你执掌北镇抚司时就将你撤换,或许今日……就不会这样了。”
萧道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写吧。”
永熙帝抬头看她,眼中忽然涌起泪光:“道煜,你告诉朕,这些年来,你可曾有一刻……将朕当作兄长?”
殿中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萧道煜沉默良久,缓缓道:“臣记得,陛下十八岁那年冬,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臣奉诏入宫侍疾,守在陛下榻前三天三夜。”
永熙帝怔住。
“那时陛下迷迷糊糊,抓着臣的手说‘母后别走’。”萧道煜继续道,语气仍无波澜,“臣没有抽手,就那样让陛下抓着,直到陛下退烧。”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那一夜,臣确实将陛下当作兄长。”
永熙帝眼中泪水终于滚落,滴在诏纸上,与朱砂混在一处,晕开一片凄艳的红。
“原来……”他哽咽,“原来你还记得……”
“臣记得很多事。”萧道煜道,“记得陛下教臣下棋,记得陛下与臣共读《史记》,记得陛下在太液池边放的那只纸船,上面写着‘愿四海升平’。”
她每说一句,永熙帝脸色就白一分。
“可是陛下,”萧道煜的声音忽然转冷,如冰刃出鞘,“您后来也做了很多事。您用臣为刀,铲除异己;您纵容阉党,祸乱朝纲;您割地求和,置万民于不顾。这些,臣也都记得。”
永熙帝浑身颤抖,几乎握不住笔。
“写吧。”萧道煜重复,“写完这诏书,你我之间,两清了。”
两清。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千斤重锤,砸在永熙帝心上。他忽然明白,今日之后,不仅是江山易主,更是他与这个曾经视若手足的堂弟——不,堂妹——之间,所有情分,所有过往,所有那些温暖的、柔软的瞬间,都将灰飞烟灭。
从此萧郎是路人,不,是仇人。
他惨笑,终于落笔。
朱砂在明黄绢帛上蜿蜒,一字一句,皆是心头血: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有九年矣。乃者天降灾戾,地出妖异,盗贼蜂起,边疆不宁,此皆朕之过也……今有皇叔忠顺王萧善钧,仁孝英武,天命所归,朕愿效尧舜故事,禅位于皇叔,以顺天应人……”
写到最后,他手抖得厉害,字迹已不成形。最后一笔落下,他忽然呕出一口血,喷在诏书上。鲜血与朱砂混在一处,触目惊心。
萧道煜上前,取过诏书,看了一眼,淡淡道:“可以了。”
她转身要走。
“道煜!”永熙帝忽然叫住她。
萧道煜停步,却不回头。
“那根玉簪……”永熙帝声音嘶哑,“是母后留给朕的。朕本来想……传给自己儿子的。”
萧道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玉簪,放在案上。
青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裂痕却如伤疤,永远无法愈合。
“物归原主。”她说。
永熙帝看着玉簪,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想要握住,却又停住。最终,他只是轻轻抚摸簪身,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庞。
“你走吧。”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朕……不想再看见你了。”
萧道煜转身,走出偏殿。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烛光,也隔绝了那个素衣散发、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
她站在廊下,秋风扑面,带来深宫特有的腐朽气息。抬头望去,夜幕已降,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挂在飞檐角,凄清如霜。
萨林从暗处走出,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写完了?”萨林问。
萧道煜点头。
萨林不再说话,只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她却觉得更冷了。
“回去吧。”萨林轻声道。
萧道煜摇头:“去慈宁宫。”
慈宁宫内,佛香袅袅。
太后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喃喃诵经。她已换下白日那身繁复宫装,只着一袭素青常服,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着,插一支白玉簪。
檀云站在门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面色惨白。她几次想进去禀报,却又不敢打扰太后礼佛。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道煜走进庭院,萨林守在门外。她未着甲胄,只那身绯色官袍,在宫灯下艳得刺目。
檀云慌忙行礼:“世子爷……”
“太后可在?”萧道煜问。
“在、在佛堂。”
萧道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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