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雪霁初晴。
自潼关至京城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缓缓南行。队伍绵延十余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踏过融化中的雪地,溅起污浊的泥浆。那玄色的“萧”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经过一处州县,必有百姓夹道跪迎。
萧善钧骑着白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今日着了身素白战袍,外罩玄狐皮大氅,鬓角特意留了几缕白发未染,在晨光中银丝闪烁,平添几分悲壮沧桑。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名曰“踏雪乌骓”,端的是神骏非常。
行至保定府界,官道两旁早已跪满了百姓。男女老少,衣衫褴褛,个个面黄肌瘦,可眼中却燃着一种奇异的光。见大军到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忠顺王千岁!”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响起:
“忠顺王万岁!”
“唯有王爷能救大雍!”
“王爷为我们做主啊!”
声浪如潮,震得道旁枯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萧善钧勒马停步,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他看见了老农皴裂的手,看见了妇人怀中的瘦弱婴孩,看见了少年眼中的期盼与狂热。这一切,都在他计算之中。
他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让身后的将领们吃了一惊——按礼制,亲王行军,非祭祀、迎诏等大礼不必下马。可萧善钧却径直走向道旁,在一个跪着的老农面前停下。
那老农约莫六十余岁,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刀刻斧凿过。他见王爷走到跟前,吓得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老人家请起。”萧善钧弯下腰,伸手去扶。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老农的手却黝黑粗糙,指甲缝里满是泥垢。两只手碰触的瞬间,老农像是被烫到般一缩,却终究被萧善钧稳稳扶起。
“王爷……王爷折煞小人了……”老农声音发颤,浑浊的老眼里已有泪光。
萧善钧握着他的手不放,目光扫过周围百姓,声音忽然哽咽:“诸位父老……本王……本王有愧啊!”
他松开老农,后退半步,竟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这个举动太过惊人,连他身后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本王奉旨北征,本欲驱除胡虏,收复河山。可恨朝中奸佞当道,克扣粮饷,拖延战机,致使太原八万军民惨死,潼关五州沦陷!”萧善钧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本王无能,未能保住五州,愧对陛下,愧对天下,更愧对诸位父老乡亲!”
他说得动情,说到“愧对”二字时,竟真的有两行清泪滑落,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珠,挂在脸颊上,晶莹剔透。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一个亲王,一个刚刚“大破匈奴”的英雄,竟在他们这些草民面前落泪请罪!一时间,哭声四起。
“王爷莫要自责!”
“这不是王爷的错!”
“都是那些狗官害的!”
群情激愤。
萧善钧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本王今日班师,非为邀功,实为清君侧,正朝纲!待诛尽朝中奸佞,必重整旗鼓,北上收复失地!到那时——”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铿锵,“本王若不能将胡虏逐出长城,便自刎于太庙之前,以谢天下!”
“王爷!”
“王爷不可!”
百姓们哭喊起来,许多人甚至扑倒在地,磕头不止。
萧善钧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百姓一眼,扬鞭策马:“继续前行!”
队伍重新开拔。所过之处,欢呼声不绝于耳。不断有流民、溃兵加入队伍,军势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待行至涿州时,已从出发时的八万,膨胀到十五万。待抵达京郊时,更是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萧道煜骑马行在父亲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今日着了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那点口脂都掩不住病容。这一路上,她几乎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骑马,沉默地看着父亲表演,沉默地看着百姓狂热。
有好几次,她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说父亲通敌卖国?说太原八万百姓是被故意牺牲的?说潼关之战是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谁会信?
即便信了,又如何?
这天下,早已不是□□、论对错的时候了。这是讲实力、论成败的时候。而父亲,无疑是那个最有实力、最可能成功的人。
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萧道煜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小腹。萨林立刻策马上前,低声问:“世子?”
“无妨。”她摆摆手,声音虚弱。
可额上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她的痛苦。
萨林不再多言,只是将马贴近些,随时准备搀扶。他的绿眸在阳光下闪着幽深的光,始终不离萧道煜左右。
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京城已遥遥在望。
京城外三十里,龙骧大营。
此处原是太祖皇帝检阅京营的校场,占地千顷,营垒森严。如今被萧善钧选为驻军之地,其意不言自明——既可威慑京城,又可随时进军。
大军抵达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营垒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营门高耸,上书“龙骧虎贲”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萧善钧并未入营,而是策马绕营一周。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白发在风中飞扬,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所过之处,将士们山呼“王爷”,声震四野。
绕营完毕,他才在众将簇拥下进入中军大帐。
帐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案上摆着热茶点心,皆是京城“稻香村”的上等货色。可萧善钧看也未看,径直走到沙盘前。
沙盘是新的,比北疆那个更加精细。京城九门,皇城宫阙,甚至每条主要街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萧善钧的手指在“皇城”位置轻轻一点,又缓缓移到“乾清宫”。
“还有最后一步。”他喃喃自语。
帐帘掀开,几个心腹谋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姓贾的师爷,五十余岁,瘦小精干,原是落魄举人,被萧善钧收为幕僚后,一直负责文案机要。
“王爷,”贾师爷躬身道,“奏疏已拟好,请王爷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双手呈上。
萧善钧接过,展开。奏疏是写给永熙帝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却又字字如刀:
“……臣奉旨北征,血战半载,将士伤亡过半,终逼匈奴议和。然朝中奸佞魏进忠、张文谦等十人,媚上欺下,贪墨军饷,贻误战机,致使太原沦陷,五州割让。此十人不诛,无以慰八万冤魂,无以谢天下百姓!臣恳请陛下,速诛奸佞,以正朝纲。若陛下不忍,臣愿代劳……”
读到“臣愿代劳”四字时,萧善钧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他点头,“就照这个发。记住,要‘不小心’泄露出去,让京城百姓都知道,本王上了这么一道奏疏。”
“王爷放心。”贾师爷心领神会,“今夜之前,这奏疏的内容,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萧善钧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众人退下。
帐中又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案前,端起茶杯。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扑鼻。可喝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或许是少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不,他很快就会有了。
只要永熙帝杀了魏进忠,便是自断臂膀,向天下承认自己用人不明,治国无方。若不杀,便是包庇奸佞,失了民心。
无论杀与不杀,都是死局。
而破局之人,只能是他萧善钧。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立刻听出是谁。
“进来吧。”他淡淡道。
帐帘掀开,萧道煜走了进来。她已换了身素白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面色比白日更加苍白,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父亲。”她躬身行礼。
“坐。”萧善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道煜却未坐,只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份奏疏的副本。她的目光在“魏进忠等十人”上停留良久,又移到“臣愿代劳”。
“父亲真要逼陛下至此?”她轻声问。
“逼?”萧善钧挑眉,“道煜,你这话说得不妥。为父这是在清君侧,正朝纲,是在为天下除害。”
“可魏进忠……”萧道煜顿了顿,“毕竟是陛下的人。父亲此举,无异于逼宫。”
“逼宫?”萧善钧笑了,“若为父真要逼宫,此刻就该率军入城,而非在此扎营。道煜,你掌北镇抚司多年,难道不知何为‘名正言顺’?为父要的,不是篡位,是拨乱反正。要天下人心甘情愿,奉我为君。”
他说得坦荡,仿佛真是那个心怀天下、忍辱负重的忠臣。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相信了。
可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为此,他可以牺牲一切,可以利用一切,可以欺骗一切。
包括她。
“父亲,”她缓缓道,“若陛下真的杀了魏进忠呢?父亲下一步,又要清谁?”
萧善钧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道煜,你今日问题很多。”
“儿臣只是……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萧善钧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拍她的肩,却被她侧身避开。
手悬在半空,萧善钧也不恼,只淡淡道:“回去歇着吧。你身子不好,莫要操心这些。”
萧道煜看着他,良久,才躬身道:“儿臣告退。”
她转身走出大帐,没入夜色之中。
帐内,萧善钧望着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冷酷的神祇。
“王爷。”阴影处传来一个声音。
“说。”
“刚得到消息,伊凡奉密旨出宫,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萧善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终于来了。”他轻声道,“备酒,设宴。本王要好好招待这位……故人。”
同一时刻,乾清宫内。
永熙帝萧景琰独坐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奏疏。烛火跳跃,将奏疏上“诛杀误国奸佞魏进忠等十人”的字样映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这份奏疏,与其说是请旨,不如说是通牒。萧善钧在告诉他:要么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要么他来帮你清理。
可魏进忠是谁?是他登基以来最信任的太监,是替他平衡朝堂、压制藩王的利刃。杀了魏进忠,等于自断一臂。
但不杀呢?
奏疏的内容已经泄露,此刻京城大街小巷,怕是无人不在议论。百姓们会怎么说?会说皇帝包庇奸佞,会说朝廷腐败透顶,会说……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砰!”
永熙帝猛地将手边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茶水泼在金砖上,迅速渗入缝隙,留下一滩污迹。
“他要朕杀自己的奴才?下一步是不是要朕的皇位?”他嘶声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吓得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魏进忠跪在御案前,老泪纵横:“陛下息怒!老奴……老奴愿以死谢罪,绝不让陛下为难!”
他说得悲切,可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他知道,皇帝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杀了他,等于向萧善钧低头,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永熙帝盯着他,盯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奴。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想起登基那日,魏进忠跪在丹墀下,高呼“万岁”时的模样;想起第一次处理朝政手忙脚乱时,魏进忠在旁提点的模样;想起被太上皇压制、被朝臣轻视时,魏进忠暗中周旋的模样。
可他也想起,魏进忠如何勾结外臣,如何贪墨军饷,如何瞒报灾情,如何……一步步将他推向今日这般绝境。
“你……”永熙帝声音嘶哑,“你当真该死。”
魏进忠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可老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啊!”
为了朕?
永熙帝想笑。
为了朕,所以让北疆将士饿肚子?为了朕,所以让太原八万百姓惨死?为了朕,所以让潼关五州沦陷?
好一个“为了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传旨,”他缓缓道,“召禁军统领陆炳、锦衣卫指挥使冯保,即刻入宫见朕。”
“陛下……”魏进忠抬起头,眼中闪过希冀。
永熙帝却不再看他,只挥挥手:“你也退下。”
魏进忠愣了愣,终是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永熙帝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远处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这仙境之下,早已是万丈深渊。
不多时,陆炳和冯保到了。
两人皆是一身戎装,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永熙帝转身,看着他们,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朕问你们,若朕要你们率军出城,擒拿萧善钧,你们……做得到么?”
陆炳和冯保对视一眼,面色皆变。
“陛下,”陆炳硬着头皮道,“忠顺王拥兵二十万,驻扎龙骧大营,易守难攻。我军若贸然出击,只怕……”
“只怕什么?”永熙帝打断他。
“只怕……非但擒不住王爷,反而会激起兵变。”陆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况且……况且京营之中,已有不少将领与王府暗通款曲。臣……臣不敢保证,军令能否出得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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