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太和殿前广场已肃立如林。文武百官按品秩排列,着新朝冠服,在漫天飞雪中如墨点洒落素宣。雪片沾在官帽缨穗上,落在朝笏象牙面上,无人敢拂——新帝首次大朝会,谁敢有半分失仪?

丹墀下,萧善钧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帘在寒风中轻摇,掩去大半面容。他身后半步处,萧道煜立着,一身绯色亲王服外罩玄狐大氅,面色比雪还白,唇上胭脂淡得几乎看不见。

礼部尚书手持紫檀木托盘,上覆明黄锦缎,缓步上前。行至丹墀下,双膝跪地,高举托盘过顶:

“请陛下颁即位后第一诏——”

声音在雪中传开,带着颤音,不知是冷是惧。

萧善钧抬手,内侍总管上前,揭开锦缎。托盘上并列两卷圣旨,一卷深紫,一卷明黄。

他先取深紫那卷,展开。冕冠珠帘轻响,声音自帘后传出,冰冷威严,如金铁交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阉党魏进忠,恃宠擅权,祸乱朝纲,构陷忠良,贪墨无度,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今已伏诛,然余孽未清。着北镇抚司将魏逆党羽三百二十七人,悉数下诏狱,严加审讯,务必查清其所有罪状,以正国法。”

话音落,广场死寂。

雪落无声,却如有千钧重,压在每个人心头。三百二十七人——这还只是“阉党”。谁都知道,这名单还会扩大,会像雪球般越滚越大,直到将所有永熙旧臣、所有反对过忠顺王的人,都卷进去。

萧善钧放下深紫圣旨,又取明黄那卷。这一卷的语气,却温和许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首辅杨廷鹤,忠直敢言,清廉自守,本为国之栋梁。永熙年间遭阉党构陷,蒙冤下狱,朕每思之,心痛如绞。今阉党既除,当为忠良昭雪。特追赠杨廷鹤太师,谥文正,配享太庙。其族人赦免,家产尽数发还。另,着礼部择吉日,于杨氏祠堂立‘忠烈碑’,朕将亲题‘丹心照汗青’五字,以彰其节。”

两卷诏书,一诛一褒,一黑一白,如阴阳两面。

百官中,有人松了口气——杨廷鹤平反,意味着新帝并非一味屠戮,尚知“拨乱反正”。那些与杨家交好、或自诩清流的臣子,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可更多人,心头寒意更甚。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今日能赦杨家,是因为杨家已败落,再无威胁。而那些尚有势力的、曾阻挠过靖难大业的呢?

萧善钧不给他们细想的时间。他将两卷圣旨放回托盘,朗声道:

“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望诸卿同心协力,辅佐朕重整河山,再造太平盛世。”

“臣等谨遵圣谕!”百官齐跪,山呼声震落檐上积雪。

雪越下越大,将广场覆盖成一片茫茫白。百官起身时,官袍下摆皆已浸湿,冰凉刺骨。可无人敢抱怨,只默默按序退朝。

萧道煜立在丹墀上,看着百官如潮水般退去。雪片落在她眼睫上,化成水珠,如泪滴落。她想起杨廷鹤——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曾在经筵上为她讲解《孟子》,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眼中闪着光。

那样的人,本该安享晚年,却落得家破人亡。如今平反了,追封了,可人呢?能活过来么?

“道煜。”萧善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转身:“父皇。”

“去诏狱看看。”萧善钧淡淡道,“你去盯着些,莫要弄死太多人——活着,才有用。”

萧道煜垂首:“儿臣遵命。”

北镇抚司诏狱位于皇城西角,背靠宫墙,前临阴沟。即便在晴日,此地也少见阳光,何况这等大雪天。黑瓦覆雪,高墙森然,只几扇铁窗开在高处,小如鼠洞,透进些微天光。

萧道煜的马车停在诏狱门外时,已近午时。雪稍歇,天色却更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萨林早已候在门外。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肩头积雪未拂,显然已站了许久。见萧道煜下车,他迎上前,绿眸在雪光中亮得惊人。

“殿下。”他躬身行礼,动作却有些僵——昨夜替她挡了刺客一刀,伤在左肩,虽已包扎,但一动仍疼。

萧道煜瞥见他衣领处渗出的暗红,皱了皱眉:“伤未好,不必出来迎。”

“无妨。”萨林直起身,侧身引路,“殿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入内。诏狱大门是整块生铁铸成,厚达半尺,推开时发出沉重闷响,如地狱开门。门内是长长甬道,两侧墙壁燃着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越往里走,气味越重。血腥气混着霉味、尿臊味、伤口腐烂的恶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萧道煜以袖掩鼻,仍觉胃中翻腾。

甬道尽头是刑堂。堂中燃着数盆炭火,火星噼啪,却驱不散阴寒。墙上挂满刑具:铁链、枷锁、夹棍、烙铁、钩爪……有些还沾着暗红色血肉,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此刻堂中正在用刑。

受刑的是个中年官员,萧道煜认得——是永熙朝的户部右侍郎孙文瑞。此人曾上疏弹劾忠顺王“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如今成了阶下囚。

他被剥去上衣,绑在刑架上,胸前血肉模糊,显然已受过鞭刑。两个行刑的力士正在用烙铁——烧红的烙铁贴上皮肉,嗤啦一声,白烟冒起,焦臭味弥漫。

孙文瑞起初还惨叫,后来声音渐弱,只余嘶哑呻吟。头垂着,口涎混着血水往下淌。

萨林走到刑架前,伸手抬起孙文瑞的下巴。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孔,此刻肿胀青紫,双目涣散。

“孙大人,”萨林声音平静,如在闲谈,“招了吧。招了,少受些罪。”

孙文瑞努力聚焦视线,看见萨林,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狗……奴才……”

萨林眼神一冷,松开手。孙文瑞的头重重垂下。

“继续。”萨林对力士道。

烙铁再次举起。这一次,对准的是脸。

萧道煜忽然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堂中一静。力士停下动作,看向萨林。萨林转身,对上萧道煜的目光。

“殿下?”他挑眉。

“孙侍郎管过户部,知道江南漕运、两淮盐税的底细。”萧道煜走到刑架前,看着奄奄一息的孙文瑞,“他若死了,这些账目就真成糊涂账了。”

萨林沉默片刻,挥手:“带下去,让大夫看看。”

力士解开绳索,将孙文瑞拖出刑堂。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很快被沙土掩盖。

萧道煜走到炭火盆边,伸手取暖。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道:“萨林,你恨这些人么?”

萨林走到她身侧,绿眸盯着跳跃的火苗:“恨?谈不上。殿下让萨林审,萨林便审。殿下让萨林杀,萨林便杀。”

“只是听命行事?”萧道煜侧头看他。

萨林沉默良久,缓缓道:“萨林是侍卫,是刀。刀不需要有恨,只需要锋利。”

萧道煜笑了,笑容有些苍凉:“可刀用久了,也会沾血,也会生锈。”

她伸手,指尖轻触萨林肩头伤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绷带的粗糙,和下面微微的湿润。

“疼么?”她问。

萨林浑身一僵,绿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下:“不疼。”

“撒谎。”萧道煜收回手,转身走向刑堂深处,“带我去看看其他人。”

萨林跟上。两人穿过刑堂,进入更深处的牢区。这里比刑堂更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两侧铁栅栏后,关押着数十名囚犯。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扒着栅栏嘶喊,有的已无声息,不知死活。

行至最里一间牢房前,萧道煜停步。

牢中关着个老者,须发皆白,囚衣破烂,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他靠墙坐着,闭目养神,神色平静,与周围惨状格格不入。

萧道煜认得他——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子谅。永熙朝最敢言的言官,曾一日连上三疏,弹劾忠顺王“十大罪”。如今,他也成了“阉党余孽”。

“周御史。”萧道煜开口。

周子谅睁眼,看向牢外。目光扫过萧道煜,扫过萨林,最后又闭上。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萧道煜沉默片刻,忽然对狱卒道:“开门。”

铁锁打开,牢门吱呀作响。萧道煜走入牢中,萨林欲跟,她抬手制止:“在外面等着。”

牢房狭窄,只容转身。地面铺着潮湿稻草,散发着霉味。萧道煜在周子谅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周御史可知,杨廷鹤大人已被平反,追赠太师,谥文正。”她轻声道。

周子谅眼皮微颤,却不睁眼。

“陛下还下旨,要在杨氏祠堂立‘忠烈碑’,亲题‘丹心照汗青’。”萧道煜继续道,“周御史若肯合作,或许……也能得此殊荣。”

周子谅终于睁眼,盯着她,眼中满是讥诮:“靖王殿下是在劝老夫变节?”

“是在给周御史指条活路。”

“活路?”周子谅笑了,笑声苍凉,“殿下以为,老夫活到这岁数,还怕死么?老夫怕的,是死后无颜见杨公,无颜见先帝,无颜见这大雍列祖列宗!”

他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萧道煜衣袖:“殿下!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你告诉我,这世道怎么了?忠良惨死,奸佞当道,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弑君篡位的逆贼!而你——你萧道煜,先帝待你如子侄,永熙帝视你如手足,你却助纣为虐,你良心何在?!”

话音未落,萨林已闪身入内,一把掐住周子谅脖颈,将他按在墙上。老者呼吸骤停,脸涨得通红。

“萨林!”萧道煜厉声。

萨林松手,周子谅滑坐在地,剧烈咳嗽。

萧道煜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想起很多年前,周子谅曾是她经筵讲官之一。那时他讲《正气歌》,讲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眼中闪着光,说为人臣者,当有此正气。

可如今,这“正气”成了催命符。

“周御史保重。”她最终只说出四字,转身出牢。

牢门重新锁上。周子谅在牢中嘶声大笑:“萧道煜!你会遭报应的!你们萧家,都会遭报应的!”

笑声在牢区回荡,如夜枭哀鸣。

萧道煜快步走出牢区,直到回到刑堂,才停下脚步。她扶着墙壁,胃中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萨林默默递过水囊。她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入喉中,压下了恶心,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寒意。

“殿下不必在意。”萨林低声道,“将死之人,狂言罢了。”

萧道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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