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

端木萌一路将端木婉送回去,再回到留容轩时,棠欢的厢房里已经熄了灯。她叹了口气,将帕子铺开在院中的秋千上,自己坐上去悠悠晃着。

景安此事虽暂时有了对策,可却勾的她开始担心起婷欢的婚事来。

“行湘,你说......”她开了口,却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行湘心下大抵有了猜测,道:“殿下是担心婷姐儿的姻缘?”

“......不晓得她最后会落到哪儿,是像我些,还是像,她两个姑母些。”一想到师吟月和师冉月,端木萌瞬间整颗心都被愁绪淹没,心头肉酸痛地揪紧无所适从。

“殿下放心,几个姐儿有您,必定不会姻缘不幸的。”

端木萌笑得像倏忽一阵秋风,“但愿如此。年纪小的如今还不急,可以从长计议,然而婷欢如今却等不得了。明晚从宫中回来得一并问问她。如今师家地位稳固,阳曲侯和云和长公主的女儿,没有为了旁的什么事委屈自己姻缘的理由。”

这两日骤然升温,风里带上些湿暖的土腥气,师冉月害喜也随之害得厉害。

音儿亲自看着小锅熬着热姜茶,木莲守在师冉月身边,一个连一个地剥着柑橘。然而如今她是不吃也犯恶心、吃多了也犯恶心;开着窗子闻到一丁点土腥味儿也难受,不开窗子不通风也难受。早饭喝了两口粥就吐了个天翻地覆,缓了一会子,肚子又饿了,教厨房做了碗小馄饨来,好容易吃了一碗无事,才站起来走动了两步,毫无理由似的又开始呕吐。

如今虽然肠胃空空又饿了,却也一点东西不想再吃,只小口小口喝着热姜茶,又教太医来请脉,开了安胎的药,也不敢在坤宁殿内熬,只好托了端木暄把药拿去清和殿煎。

端木萌与端木婉过来,正碰上又一个请脉的太医从坤宁殿出去,看着师冉月瘫坐在榻上没一点精神,惊道:“前两日我来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害喜这般厉害?”

“别——这会儿我听不得这两个字。”

“好好好。”端木萌连声应着,又叹道:“你这般模样,倒叫我们今日不好开口了。”

“我就知道你三日前才进宫,今日又把二嫂也带来了,必然是有事找我,快开口罢了。”师冉月直身坐起来,又喝了两口姜汤。

端木婉轻声笑叹:“既如此,我便也说了。昨日林岳两家婚宴上,景儿差岁荷交给我一封信,信中说恐怕怀宁长公主有意以她为媳。”

“岳添?景安自己的意思呢?”师冉月皱眉。

“景安在信中未曾说明。景安说怀宁长公主今日有意与她和婷儿一同过府,恐怕就是要商议婚事。所以我们才一早进宫,一是好有时间单独问问景安,二也是问问你的意思。”

“——反正不是为着看我来的,罢了罢了,我晓得了。”师冉月捏着锦帕掩面详装伤心,被端木萌轻打了一下,才笑道:“好了好了。如今和咱们家与岳氏结亲,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岳添此子,这两年宫宴我也见过几回,是个敦厚老实的人,兴许无趣些,但也挑不出错。所以我以为,只听景安自己的想法就好了,她想嫁就嫁,想不嫁,我便为岳添赐一桩婚事就是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便也放心了。”

两人在坤宁殿磋磨到天将黑,到了绮香差人送进来消息,这才坐上马车悠悠回了侯府。

张雁送了消息回来要带着孩子们在庄子里小住两日,于是便只有婷欢和景安立在垂花门旁等着。婷欢穿着一身杏橘色满绣苏绣月季和莲花纹样的裙子,披着鼠灰的厚披风,端然立在风里,像不折的花树。与之相比,景安一身浅水绿的暗线藏花福禄满月纹样的裙子,加上月白的披风,显得十分素净柔俏。

二人见母亲们下了马车,忙迎了上来。婷欢挽过端木萌的手臂,娇嗔笑道:“母亲真是的,和伯母也不留句话就进了宫,连四婶婶都带着弟弟妹妹们去了庄子。我们一回来家中除了太夫人一个都不在,还以为怎么了呢。”

景安也笑道:“还好我和大姐姐有些脑子。”

端木萌微仰着头,勾唇道:“就是看中你们两个聪敏,绝对会领悟我们的意思。若是换作那几个小子,我们可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四人至留容轩一齐用了晚饭,饭后便只留行湘、帘儿、青芜、岁荷四个在旁侍奉,其余人皆谴至屋外去。

景安见状有些惊异,道:“商讨女儿婚事,倒也不用这般对待罢?”

“你这婚事事关师、岳两家的关系和颜面,你又在岳家住了这些时日,若是一不小心被人编排,容易坏了名声。虽说我师家女也不必在乎这些,但你毕竟还年轻,身上的麻烦越少越好。”

“女儿明白了。”

“既如此,便直说罢。”端木婉拉过师景安的手,道:“景儿,你可有喜欢的人?”

师景安摇了摇头,道:“没有。”

端木婉看出女儿眼底的直白,不似隐瞒作假,却还是看向师婷欢意图求证,却对上师婷欢正发呆的眼神,双颊还有些飞红。她心下了然,又看向师景安,道:“既如此,若是怀宁长公主再提结亲一事,你可愿意嫁给岳添?”

师景安想了想,沉静道:“若是长公主再提,女儿可以嫁。”

“可以,而不是愿意?”

“是。娘从小教我们要实事求是,女儿在岳府住了这些时日,也见过岳家兄长几面,只当他作寻常的远方表兄,不亲近也不厌恶。怀宁长公主和佳表姐待我也都友善,想必如果我嫁过去也不会被为难。但女儿对岳家兄长没有男女倾慕之情,所以谈不上‘愿意’,只是‘可以’。”

端木婉点点头,叹道:“娘知道了。”

端木萌开口道:“躲过了今日,想必此事不会太着急。景儿,你且自己琢磨着,若是不想嫁,随时与我们说就是,到时候你娘还有我,还有你姑姑都会为你做主。过些日子清明马球会还有百花宴你都去,也瞧一瞧有没有旁的心仪的人。”

师景安点头应下。

端木萌又看向师婷欢,拍了拍她的肩道:“婷儿,方才你就在发呆,在想什么?”

师婷欢骤然回过神来,双颊的红更深了几分,只避开母亲的眼神,低头道:“没......没想什么。”

端木萌看她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也只转头对端木婉道:“既然景儿的意思如今也明白了,今日折腾了一天,不如早些歇息罢。”

端木婉会意,便带着师景安先回。师婷欢见状,刚要跟着起身回厢房,却被端木萌拉住,道:“婷儿,这会儿你伯母和二妹妹也回去了,你实话与我说,是不是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师婷欢登时惊愣在原地,随即满面羞红,像开错了时节的一朵红莲,明艳别殊。她结巴着道:“啊,啊。娘......你怎么知道的。”

端木萌摇了摇头,笑着叹了一口气,拉过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扶着她的肩道:“娘又不是没从十几岁活过,怎么会看不出?说罢,是谁家的公子?”

“是......大哥哥的同窗,叫燕寂。”

“燕寂......是寻县燕氏长房的那个独子?”端木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然而她这点微小的异样还是被紧张地观察着母亲神态的师婷欢捕捉到,顿时心脏一揪:“娘,燕氏有什么不妥么?”

端木萌叹道:“没有不妥。燕氏是寻县大族,根基深厚。我记着是燕寂的曾祖父那辈出了两个进士,后来皆官至尚书,燕氏五房也因此从寻县搬到了京城。虽说近些年不如原先繁盛,但也算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

“那,为何......”

“我不满,是因为燕寂是长房独子,自小丧父,是他母亲薛夫人独自将他拉扯大。燕氏明面上有五房,实际上旁支数不胜数,这些年那些亲戚盘根错节,生出不少罗乱。薛夫人是个厉害的,才能支撑住宗妇的位置,尽力约束那一大家子人,人后的辛苦可想而知!燕寂又是独子,倘若你嫁与他,今日的薛夫人可就是来日的你了。”

“这些女儿都晓得,大哥哥已经与我说过了。”

“你大哥哥已经知道了?”

“没!大哥哥不晓得我喜欢他,只是当作和我介绍友人闲聊罢了。可是娘,这些人家但凡有些底蕴的,几乎都是人口复杂。咱们家是这样,官氏是这样,吴氏是这样,唐氏、萧氏是这样,从前的岳氏也是这样,又怎能避开呢?”

端木萌道:“婷儿,我们从未想过要你一定嫁到所谓的那些‘有底蕴’的人家,若你真心喜欢,哪怕嫁给走卒商贩,父母为你置办家业田产,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或者干脆招赘在家都行。”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蔑,又道:“说实在的,若真说什么‘门当户对’,如今除了皇族,还有哪个能和师家门当户对。”

婷欢闻言,神情却有些痛苦,道;“娘,我想的倒不是‘门当户对’......爹爹难道不需要多些‘门生’么。”

端木萌眼神蓦地凝固。

师霖这厢为了怕前朝出事端,几乎把床都搬到了中书,去年秋敲定下来的一应改革事宜,除蒋节负责的市舶司有所调整之项,以及交由官成潜主要负责的与北面商榷的互市一项如常推行,其余也都暂缓,而调户部、吏部众人一律推经济事,以保证东北前线开支。

“干戈既起,事行保守,则无大错。”

至于前线传回战报,师霖不敢擅专,一律交由兵部先行处置,再召集中书商榷决断。实则端木玄人在前线,行军大事即刻作主,只有需要京中调配军需之事才会传回,大多也是已经做好了决断只待执行。若是有人提出异议,也一律被师霖压下,只按端木玄的旨意安排下去。

君王亲征,士气大涨。上巳节后捷报频传,不闻哀声。

四月,大军班师回朝。

“还有十日左右陛下的车马便抵京了,何不再等些时日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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