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的作战图被风吹跑了。
那张纸是他从本子上抄下来的。本子摊在家里书桌上,他把那行【暑假四十天】照抄到纸上,画了一个大太阳,贴在教室里的课桌上。
那天班上把窗户推开透气,贴在桌上的“四十天”就“呼”地翻了个边,贴在窗框上抖了两下,然后一路飘出走廊,落在教务处的窗台上。
他追出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纸角被地上的水打潮了,那个巨大的太阳周围糊了一圈黄边。
“完了。”他捧着纸,“我的太阳糊了。”
内田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这是计划表?”
“作战图!”
“哦。”老师推了推眼镜,“字挺有精神的。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
那天上午,内田老师说,从这周起,排球部这边他会常来。
日向抱着那张糊了角的纸,站在办公室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师,您不是……只负责签字和报备吗?”
“以前是。”内田老师把一叠表格在桌上码齐,“县大会那天,我坐在场边,从头看到尾。”
他停了一下。
“你们输到4比12的时候,我以为会有人低头。没有。一个个都在喊,喊得比赢了还响。”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上国语课的时候,很少见到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他笑了笑,“所以我想多待一会儿。校长那边我说了,课我还是正常上,但课余的时间都会来馆里。”
日向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啪”地把那张糊了角的纸按在自己胸口,鞠了一个大躬。
“老师!谢谢您!”
“别喊这么大声。”内田老师往后躲了一下,“我耳朵好着呢。”
——
稻村教练今年六十九岁。
腿脚还行,但经不起从早上八点泡到晚上八点。他自己说得很直接:“我这把年纪,站在馆里六个小时,第二天膝盖会跟我吵架。”
所以录像课还是一周两次,他拎着那个布袋来,讲完就走,剩下的日子交给内田老师盯着。
“他不会教扣球。”稻村教练叼着水瓶盖,“但他会记。记比教重要。你们这群人,最缺的是有人把你们做过的事写下来。”
内田老师真的开始记。
他做了一个表,横着是每个人的名字,竖着是一传到位、发球失误、拦网有效、扣球得分。他不会技术,就学。第一天他把“并拦”听成了“病栏”,问了三次才记住。
“老师,是并拦。两个人并在一起拦。”柴田说。
“并……并拦。”内田老师在本子上写下来,写完还念了一遍。
全馆笑成一片。日向笑得扶住了球筐。
“笑什么。”老师很镇定地推眼镜,“你们队长第一次跟我说‘打手出界’,我以为是打架。”
——
内田老师第一次念清单,是七月三十一号。
“第一条:一传,退半步。”他念,“第二条:不要伸手去够,用脚。”
念到第七条,他停住了。
“……‘别学日向乱扑’,这条是谁写的?”
“教练。”岩下说。
“‘他扑得对,你们学不会’——哦,还有后半句。”
全馆笑。日向叉着腰站在中间:“我扑得对!听见没!”
“听见了。”柴田说,“但学不会。”
训练还是那两件事:一传,还有拿到最后的关键分。
早上九点,馆里闷得很,风扇转起来也只吹得动灰。
“集合!”日向拍手,“今天上午一传,标准只有一个——压边线的球,不许卡在中间!”
新田站在发球线后,把一筐球摆好:“我模拟压边线,速度按川崎第二局那个来。”
第一球,日向退了半步,球擦着他的手臂过去,落在界内。
“没到!”新田喊。
“我知道没到!”日向把球捡起来,跑回位置,“再来!”
第十球,他退得早了,球落到他身后。
“退早了。”内田老师在场边记,“日向,第十球退早半步。”
“收到!”
第十五球,他接起来,球高高飞到网前。新田托了一个短平,岩下在四号位打下去。
“这个好!”日向自己先喊起来。
———
十点半,分组对抗。
阵容照旧:岩下四号位,户泽三号位,日向二号位,小野五号位,柴田六号位,后排由大野换柴田上场,二传新田。
大野上场之前,习惯先看一眼网,再蹲下去,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
他替的是柴田的位置。副攻轮到后排就要下来,自由人上去,这是规矩,也是一次换人机会。每换一次,日向都要在场上喊一句“大野,接住”,大野不吭声,只点头。
第一组,小野接发球直接飞了。球贴着墙“啪”一声。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脸慢慢红了。
“我的。”
“你的什么呀。”日向跑过去把球捡起来塞给他,“飞就飞了,墙又没坏!”
“我上周也飞了。”
“上周你飞了三个。今天才一个!”日向竖起大拇指,“进步了,两倍!”
小野被他这么一算,愣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来:“这算什么算法。”
第二球,柴田在网前起跳慢了半拍,被对面打了个手出界。他落地的时候手掌还举着,像忘了放下来。
“柴田。”
“我慢了。”
“你慢了。”日向点头,“但你知道自己慢了,这就比上周强。”
“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上周是真的!”
———
十一点,13比13。
这是所有人最怕、也最想打的那个比分。
“13比13,来!”日向把球在手上转了半圈,“谁先丢两分,二十个俯卧撑!”
第一分,川崎式的打法:对面二传把球送到四号位,岩下和户泽并拦。球打在岩下的手上,飞出去——出界,判给对面。
“我的。”岩下落地就喊。
“再来!”日向跑到他旁边,抓着他的手腕往上一抬,“你刚才手绷这么死,球当然弹出去。放松,让它自己弹。”
“放松不就被打穿了吗?”
“被穿也是我们的球!”日向说,“你这手一绷死,球就变成他们的分了!”
第二分,日向在二号位起跳。
起跳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对面拦网的手。户泽和岩下并过来,中间那条缝,比上周宽了一点点——因为岩下肩膀还贴着膏药,抬得没那么快。
他没有立刻打。他把肩膀往直线偏了半寸。
那两只手跟着偏了半寸。
然后他把球往中间打。
球从那条缝里过去,落在地上。
“得分!”
日向落地,膝盖一弯,先看自己的手,再把手臂高高举起来,笑得眼睛都眯了。
内田老师在场边记下一笔,笔尖划纸的声音很清楚。
“这一球,”他抬起头,“是这一周练出来的,还是蒙的?”
日向想了想,很老实:“一半一半。”
“那不算成。”稻村教练的声音从长椅那边传过来。他今天来了,坐得远远的,抱着手臂,“蒙对一次叫运气,蒙对三十次才叫技术。”
“那我练三十次!”
“练一百次。”老人家说,“三十次不够。”
——
十二点,休息。
大家坐在长椅上啃面包,汗水把衣服贴在背上。日向的手机在球包里震,他一只手扒着包,一只手接起来。
“翔阳,POPEYE少年版的采访定了。”早川的声音很清楚,“短篇采访加写真,半天,周六上午,仙台本地拍,不用去东京。”
“半天?”
“半天。编辑知道你在打排球,说可以带着球来。”
日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随即又问:“下午呢?下午我要回馆训练,周六是我们约好的对抗日。”
“我特意跟他们说的是上午。”早川说,“中午收工。”
“我去!”他站起来,声音拔高,“我可以跟记者说排球吗?”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挂了电话,日向跑回馆里宣布。
“杂志采访!”
“哇。”小野眼睛都睁大了,“日向要上杂志了!”
“少年杂志!”日向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露出一口牙,“上午拍完,下午我准时回来打13比13!”
内田老师把笔放下:“放心去。上午我带他们做基础,训练记录我记着,等你回来一起复盘。”
“老师您会带训练了?”
“不会。”老师很诚实,“但我会按稻村教练留的清单念。念到哪一条,你们做哪一条。”
“那也很厉害!”
———
周六上午,仙台,河畔的草坪。
太阳刚爬过对岸的楼顶,草上还有露水。摄影师没有安排复杂的衣服,一件白T恤,一条运动短裤,一双被穿旧的球鞋。
“球带来了吗?”
“带了!”日向从包里掏出那颗训练用的球,举得高高的,“这颗,我上周用它打了一个13比13的分!”
摄影师笑了:“那就抱着它拍。”
拍的过程很快。跑、跳、颠球、抱着球对着镜头笑、把球举到太阳底下。他不擅长摆姿势,但一动起来就自然,摄影师干脆让他一直动。
“拍几张你喘气的。”
“喘气也拍?”
“对,真实。”
他就真的跑了几圈回来,扶着膝盖喘,胸口起伏,汗从鬓角往下淌。摄影师一连按了七八下。
“这张好。少年感不是摆出来的,是喘出来的。”
“好,最后一张,往前跑,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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