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故人
民国九年开春,小站的碱地返了白,风里有一股腥味。
念真天不亮就出了门。
她穿一件旧棉袍,怀里揣着两个窝头、一壶水,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是卖经契的抄件,顾清如从县公署抄回来的,字很小,得凑近了看。
她走的是小路。过减河,穿芦苇荡,再往北,就是玄真观。
芦苇还没发芽,枯秆子戳在碱地上,风一过,哗啦哗啦地响。念真走得很慢。她今年三十七了,腿脚不如从前,走上一阵,膝盖就发酸。
去年五月,砚青从天津回来,一进门就说:“娘,我见着明远师伯了。”
念真当时正在裁纸,刀停在半空。
“在哪儿见的?”
“废井。”砚青说,“初七那天,我没留在家里。我去了庙后头。”
念真没有说话。
“他病得很重。”砚青说,“咳血。他问我,你娘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就好。他又说,等开了春,请你娘来一趟。老地方。”
念真把刀放下。
“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自己在那儿。”砚青说,“他坐在井台上,像是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念真一夜没睡。
她没有去。五月过了,六月过了,七月、八月、九月,一年过去了。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影印的事要办,经被要补,铺子要开。可她自己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她怕。
她怕见明远。怕他说的,是她不想听的话。
今年开春,砚青又提了一回。
“娘,”她说,“明远师伯要是死了呢?”
念真把手里的活停下。
“死就死了。”她说。
“娘!”
“我明天去。”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第二天,她就起了个大早。
玄真观烧了二十年,废墟上长满了草。
山门还剩半堵,门额上“玄真观”三个字,只剩一个“玄”。三清殿的台基还在,石缝里钻出些不知名的野草。藏经阁的地基也还在,几块条石横在地上,被雨冲得发白。
念真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她十二岁,翻墙进来偷供果。雪很大,她裤脚挂在墙头的碎瓦上,撕了一道口子。
她想起光绪二十六年,火。师父站在藏经阁门口,袍子被火燎着了,他喊“经已焚了”,声音大得不像他。
她想起民国五年,钟楼塌了,长庚被压在底下。她拉不动那根横梁,手指抠进木头里,抠出血。
二十年,这座庙在她心里烧了三回。
她绕过三清殿的台基,往后走。
藏经阁的地基在院子北头。
念真走过去,在几块条石前站住。石头被火烧过,表面裂着细纹,缝里长出青苔。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二十年前,这儿是楼梯口。师父就是在这儿点的火。
她记得那天的烟。黑烟从楼上的窗户里冒出来,一团一团,像棉花。她记得师父的喊声,记得火里的经页一片一片飞起来,像一群黄蝴蝶。
她在灰里捡过经页。捡了三天,捡出半筐,没有一页是完整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师父,”她在心里说,“我来了。”
甜水井还在。
井台的石沿被雨水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砖。井台边上,坐着一个人。
念真站住了。
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袍子上打着补丁,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两只眼睛显得特别大。
是明远。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谁也没说话。
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草屑。
“你来了。”明远说。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一张砂纸在磨木头。
“来了。”念真说。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也以为我不来了。”
明远笑了一下。他一笑,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坐。”他说,“站着累。”
念真没有坐。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病了。”
“什么病?”
“肺上的。”明远说,“大夫说,熬不过今年冬天。”
“你住在哪儿?”
“天津。”明远说,“河北大街,一间小屋。”
“一个人?”
“一个人。”
“谁给你送药?”
“药铺的伙计,三天来一趟。钱是贺云舫给的。”
“他知道你不行了?”
“知道。”明远说,“他知道我活不过今年,所以他放心。一个快死的人,翻不了天。”
“你男人呢?”明远忽然问。
“死了。”念真说,“民国五年,钟楼塌了。”
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明远说,“我这辈子,没对谁好过。”
念真没有说话。
“你别站着了。”明远说,“我这样子,不传染人。大夫说的。”
念真走过去,在井台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井口,隔着二十年。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递过去。
“吃么?”
明远看着那个窝头,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他说。
“记得嘛?”
“光绪二十一年,你头一回来庙里,一顿吃了四个窝头。”明远说,“师父说,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
念真把窝头塞到他手里。
“吃。”她说,“凉了。”
明远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咽不下去。”他说,“嗓子眼细了。”
“你带了什么?”明远问。
“窝头。”念真说,“还有水。”
“我问你怀里那张纸。”
念真把卖经契的抄件拿出来,展开,放在井台上。
“你看看。”
明远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手抖得厉害,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
“假的。”他说。
“我知道是假的。”念真说,“我想知道,是谁写的。”
明远把纸放下。
“我写的。”
念真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你写的?”
“字是我写的。”明远说,“可我没见过这张契。他让我写几个字,说是往书目上题签。我写了‘明远’两个字,他拿走了。”
“你就给了他?”
“我那时候病得厉害,等着钱买药。”明远说,“他给我钱,让我写,我就写了。”
念真看着他,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明远,”她说,“你知不知道,这张契要毁了多少人?”
“知道。”
“知道你还写?”
“我不知道他拿去做契!”明远忽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
念真没有动。
明远咳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捂住嘴。手帕拿开的时候,上头有一团暗红。
他把手帕叠好,塞回怀里。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更哑了,“我要是知道,我宁可病死。”
念真没有说话。
“念真,”明远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这张契。”
“那是为嘛?”
“为一九〇〇年。”
念真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年,是我告诉贺云舫的。”明远说,“散藏的日子,是我告诉他的。”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井台上的土往人脸上扑。
念真站起来。
“你说什么?”
“散藏的前一天晚上,”明远说,“师父让我去天津送信。我不愿意去。我说,凭什么让我去,凭什么把守藏的位置给一个丫头。师父打了我一巴掌。我连夜走了。走到半路,我在杨柳青碰见了贺云舫。”
“他问你什么?”
“他问我,庙里在忙什么。”明远说,“我说,庙里在搬经,一晚上搬空。我说,你要是想买,趁早。”
念真看着他。
“你为嘛告诉他?”
“我恨。”明远说,“我恨师父把什么都给你,我恨他把我当跑腿的。我想让贺云舫把经买走,买走了,师父就傻了,就知道谁才是他的人。”
“你没想到他会烧。”
“我以为他买去,是要供起来。”明远说,“他开了那么多年的经铺,总不至于烧。”
“后来呢?”
“后来,火就烧起来了。”明远说,“我在天津听见消息,往回跑。跑到半路,碰见逃出来的人,说庙烧了,师父死了,你爹也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以为你也死了。”
念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把她的棉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明远,”她说,“我爹是被炮弹打死的。师父是被火烧死的。我那年十七,抱着我爹的尸体,在废墟里坐了一夜。”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念真说。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嘛?一枚铅字。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护的那些经,是他闺女的师兄一句话招来的祸。”
明远低下头。
“念真,”他说,“你杀了我,我都不怨。”
“我不杀你。”念真说,“你这条命,留着还有用。”
她重新坐下来。
“说吧。”她说,“我娘的事。”
明远抬起头。
“你娘没偷经。”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明远说,“你只知道她没偷。你不知道是谁偷的。”
念真的手停在膝盖上。
“谁偷的?”
“贺守仁。”
这三个字落下来,井台上静得能听见风。
“光绪十四年,你五岁,病了一场。”明远说,“你娘来庙里借书,想抄个方子。她借的是《太上老君养生诀》,孤本。师父给了她。”
“后来呢?”
“后来,贺守仁也来借书。”明远说,“他老婆病得快死了,他要卖一卷经换药钱。他偷的是《养生诀》的复本。庙里有两部,一部孤本,一部复本。他偷了复本。”
“庙里发现少了一卷。”念真说。
“发现了。”明远说,“第二天早上,管经的发现架子上少了一卷。师父查了三天,查出来是贺守仁。”
“那为嘛是我娘?”
明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贺守仁是香火道人,是庙里的人。”他说,“他偷经,是家丑。家丑传出去,庙产的呈文就批不下来,官府要查,施主要退。师父那年正在求一块匾。”
“一块匾。”念真说。
“一块匾。”明远说,“那块匾,能保住庙里三十年的香火。”
念真笑了。她笑得很轻,像一口气从胸口漏出来。
“所以他就让我娘背了。”
“他没有明说。”明远说,“可他没有替她辩。有人说是你娘偷的,他不吭声。你娘跪在殿前喊冤,他在藏经阁里坐着,坐了一夜。”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明远说,“我那年十岁,给他送灯。他坐在经柜前头,手里攥着一卷经,攥得指节发白。他说,明远,你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
“你就烂了三十年。”
“我烂了三十年。”明远说。
念真看着井口。井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我娘临死的时候,”她说,“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经。”
“她写的是‘经’。”念真说,“她还说,别恨庙。”
明远没有说话。
“我记了三十年。”念真说,“我跟我闺女说,你姥姥是好人,庙里对不起她。我守这座庙的经,守了二十年。我总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给她讨个说法。”
她抬起头。
“结果,害她的人是我师父。”
“师父也悔。”明远说,“你娘死后,他每个月让我送米到你家。他自己不去。他每年六月六晒经,晒到‘灵’字函,就把我们都赶下去,一个人在楼上坐着。”
“坐着干嘛?”
“不知道。”明远说,“有一回我偷偷上去,看见他对着那格空柜子说话。他说,阿蘅,我对不住你。”
念真没有说话。
她想起师父的手。那双手教她写字,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那双手给她窝头,给她缝被子,给她钥匙。那双手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抖过,除了在藏经阁的楼上。
“他要是早说一句。”念真说。
“他不敢。”明远说。
“为嘛不敢?”
“说了,庙就没了。”明远说,“他一辈子就守着这一座庙。庙没了,他算嘛?”
念真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明远,”她说,“你叫我来,就为说这个?”
“还有这个。”
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巴掌厚,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他把绳子解开,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本毛边纸订的册子。一张名单。一把铜钥匙。
“这是二十年的账。”明远说,“贺云舫经手的每一函经,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了谁的手,卖了多少钱,我都记着。”
念真把册子接过来。
册子很厚,纸边磨得起了毛。她一页一页地翻。字是明远的,歪歪扭扭,抖得厉害,可一笔一画都清楚。
“宣统三年,天字函,卖与天津集古斋,价八十两。民国元年,地字函,卖与法国人白某,价二百两。民国二年,玄字函……”
念真的手停住了。
“玄字函,”她说,“是陈家那一函。”
“是。”明远说,“那年军营里闹的那一出,你还记得?马师爷的人从陈家灶台里扒走的。我在半路上截下了。”
念真抬起头。
“你截的?”
“我截的。”明远说,“我截了,没敢给你。我放在贺云舫的库里,想着有一天,一块儿还给你。”
念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名单呢?”
“三十七函。”明远说,“二十年,丢了三十七函。这上头写着,哪一函,哪一年,到了谁手里。有十二函在天津,八函在北京,剩下的,出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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