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五四

民国八年五月,天津的槐花开了。

消息是五月五号传到女师的。那天上午第二节课,教务处的先生夹着一沓报纸进来,脸色很难看。他把报纸往讲台上一放,说:“北京出事了。”

教室里静了一下。

“北京大学的学生,昨天上街游行,烧了赵家楼。”先生说,“打了人,也挨了打。抓了三十多个。”

底下“嗡”的一声。

砚青坐在第三排,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她读过《新青年》,读过《每周评论》,知道巴黎和会的事。山东的权益要转给日本,中国代表在和约上要签字。她跟同学在宿舍里骂过,骂完了,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

她没想到,真有人上街。

“先生,”她举手,“天津呢?天津的学生呢?”

“不知道。”先生说,“管好你们自己。”

那天中午,女师的饭堂里像开了锅。

北洋大学那边来了信,说晚上要开各校代表会。南开、成美、第一女子师范,都有人去。白秀琳一边扒饭一边说:“咱们去不去?”

“去。”砚青说。

“学监不让。”

“偷偷去。”

白秀琳看着她,嘴里含着半口饭。

“陆砚青,”她说,“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砚青说,“是憋得慌。”

晚上,她和白秀琳翻墙出去的。

墙不高,墙根底下堆着煤。她们踩着煤堆爬上去,裙子挂在墙头的碎玻璃上,撕了一道口子。砚青跳下去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龇牙,可没停。

各校代表会在北洋大学的一间教室里开。屋里挤了七八十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剪了短发的女学生。桌上点着两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高,黑烟直往上冒。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讲台上,说得脸红脖子粗。

“青岛是中国的!山东是中国的!巴黎和会不把中国当人看,我们就自己把自己当人看!”

底下一片掌声。

砚青站在门口,听得心口发热。

她想起母亲。母亲遇到事,总是把门关上,把话咽进肚子里。她从小看母亲咽话,看得心里发堵。她不明白,为什么有话不能说。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没人听。

可这会儿,七八十个人在一个屋里说话,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她忽然觉得,原来人多了,声音是能大的。

五月七号,天津的学生上街了。

队伍从北洋大学出发,一路往城里走。白布横幅,墨字,写着“还我青岛”“废除二十一条”“抵制日货”。有人撒传单,传单是油印的,墨还没干,沾了一手。

砚青走在女师的队伍里,胳膊上戴着一截白布条。她喊口号,喊得嗓子发哑。旁边的白秀琳喊得直咳嗽,还喊。

街两边站满了人。有鼓掌的,有跟着喊的,也有撇嘴的。

“学生不好好念书,闹什么闹。”

“你懂什么,人家是为国。”

“为国?为国能当饭吃?”

砚青听见了,没回头。

走到估衣街口,前头忽然乱了。

一队警察从巷子里出来,横着一排,手里拿着棍子。后头还有马队,马蹄铁磕在石板上,嗒嗒嗒,像敲鼓。

“散开!散开!”

人群往后退。有人摔倒,有人喊,有人往回跑。白布横幅被扯断了,掉在地上,让人踩着。

砚青被人流推着走,脚底下不知踩了谁的鞋。她想去拉白秀琳,一伸手,抓了个空。

“秀琳!”

没人应。

警察的棍子落下来,打在谁的肩上,闷闷的一声。有人尖叫。砚青被人撞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在一堵墙上。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边。”

她抬头,看见顾行舟。

他没穿西装,穿一件灰布长衫,眼镜歪了,额头上有一道汗。他拽着她,往旁边一条巷子里钻。

巷子很窄,两边是砖墙。他推开一扇小门,把她拉进去,回手把门关上。

门里是一间书店。

书架从地上顶到房梁,一排一排,挤得走道只容一个人侧身。空气里有旧纸、樟脑和灰尘的味道。屋里很暗,只有后窗透进一点天光。

“别出声。”顾行舟说。

外头有脚步声跑过去,还有哨子声。

砚青靠在书架上,心口跳得像要炸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

“你怎么在这儿?”她小声问。

“我从分馆出来,看见队伍往这边走。”顾行舟说,“就猜到要出事。”

“你跟着队伍?”

“我跟着你。”他说完,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顾姨让我看着你。”

砚青看着他,忽然想笑。

“我顾姨让你看着,你就看着?”

“她说不看着,你早晚要出事。”

“我这不是没事么。”

“你手破了。”

砚青低头看了看,把手背到身后。

“破了点皮。”

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顾行舟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街上还有巡警。”他说,“得等。”

“等多久?”

“不知道。”

砚青忽然想起白秀琳。

“顾先生,你看见一个穿蓝布裙子的女生没有?短头发,脸圆,跑起来有点外八字。”

顾行舟想了想。

“看见了。”他说,“警察冲过来的时候,她被人撞倒了,有个男生把她拉起来,往南边去了。鼻子流血了,不过还能走。”

砚青松了口气,腿一软,顺着书架滑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

“现在知道怕了?”

“怕。”砚青说,“可以前不知道,原来怕和不怕,能一块儿来。”

砚青靠着书架坐下来。地上凉,她把裙子拢了拢。

书店很小,书却不少。她随手抽出一本,是《饮冰室文集》,再抽一本,是《道藏目录详注》。她愣了一下。

“这店怎么什么书都有?”

“旧书店。”顾行舟说,“什么书都收,什么书都卖。前头卖新书,后头卖旧书。旧书堆里,什么都有。”

砚青把《道藏目录详注》翻开。书页发黄,边上有人用铅笔写过字,字很小,很密。

“顾先生,”她说,“你说,这些书,有多少人读过?”

“不知道。”顾行舟说,“有的书,一辈子没人翻;有的书,翻烂了。”

“那印它干嘛?”

顾行舟在她对面坐下。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书印出来,就像撒种子。你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可你得先撒。”

砚青没说话。

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她十二岁。她记得父亲的手,手指上有洗不掉的墨,指甲缝里是黑的。她记得父亲把她抱到排字盘前,教她认字模,说“这个字念‘经’,这个字念‘灵’”。

她记得父亲最后说的话:印出来。

“顾先生,”她说,“我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知道。”顾行舟说,“你娘跟我说过。”

“我娘跟你说这个?”

“去年秋天,在小站。”顾行舟说,“她说,你爹临死前攥着一枚铅字,说‘印出来’。她说她想了三年,才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砚青低下头。

“我娘想明白了,可她不说。”

“她不说,是怕你。”

“怕我?”

“怕你跟她一样。”顾行舟说,“一辈子守着一堵墙,连话都不敢说。”

砚青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想守墙。”

“那就别守。”顾行舟说,“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外头又响了一阵脚步声,远去了。

砚青抬起头。

“顾先生,”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暗房那张照片,是不是你拿的?”

顾行舟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他说。

“你袖口上有显影液。”

“那天夜里洗照片溅的。”顾行舟说,“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告诉你,那天夜里我几点走的,走的时候锁没锁门,路上碰见了谁。”

“几点走的?”

“十二点。”顾行舟说,“我走的时候,你顾姨还没睡,她在堂屋看书。我跟她说了话。”

“锁门了吗?”

“锁了。”

“窗户呢?”

“窗户我从里头插上的。”顾行舟说,“插销有点涩,我插了两次才插上。”

砚青看着他。

“顾先生,”她说,“我信你。”

顾行舟愣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顾姨那串钥匙,上个月丢过半天。后来在米缸边上找着了。”

砚青记住了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想偷,不会等到我睡着。”砚青说,“你会在我洗照片的时候,把底片换了,我根本不知道。”

顾行舟笑了。

“陆小姐,”他说,“你这脑子,不该学师范。”

“那该学什么?”

“学侦探。”

砚青也笑了。她一笑,脸上的灰就裂开几道。

那一夜,他们在书店里待到天亮。

顾行舟给她讲书。他抽出几本,教她看版权页:哪一年印的,哪家书局,印了多少部,定价多少。

“看版权页,能看出很多事。”他说,“一部书,印了五版,说明买的人多;只印一版,说明卖不动。同一部书,两家书局抢着印,里头就有官司。”

“官司?”

“版权官司。”顾行舟说,“民国元年有个案子,两家书局为一部《辞源》打了一年。”

砚青听得入神。

“顾先生,”她说,“你懂这么多,为什么不去当律师?”

“我要是当律师,谁印书?”

天快亮的时候,顾行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她。

“这个送你。”

砚青接过来。书名叫《版权法浅说》,封面已经磨破了。

“看完了还我。”顾行舟说,“第一,这书是我从分馆借的。第二,你看完了,我们讨论。”

砚青把书塞进怀里。

“顾先生,”她说,“你说话,怎么老爱第一第二的?”

“习惯了。”顾行舟说,“把事情拆开,一条一条说,不容易乱。”

“可人不是一条一条的。”

顾行舟想了想。

“你说得对。”他说,“人是一条河,可你要过河,还得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踩。”

门开了。外头的天是灰蓝色的,街上很静,只有扫街的竹帚声。

砚青回到家,顾清如正坐在堂屋里,眼睛熬得通红。

“你上哪儿去了?”

“书店。”

“书店?”顾清如站起来,“我找了你一夜!警察局我都去了两趟!”

砚青低下头。

“顾姨,我错了。”

顾清如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来电报了。”她说,“今天下午到。”

晌午的时候,白秀琳来了。

她鼻子上贴着一块纱布,头发乱着,一进门就喊:“陆砚青!你还活着!”

“活着。”砚青说,“你鼻子怎么了?”

“让人拿棍子扫了一下。”白秀琳满不在乎,“校医说没断,就是破了皮。”

她坐下来,灌了一碗水,才说正事。

“学监生气了。”她说,“今天早上点名,少了十一个人。学监说,要记大过,严重的要开除。”

“开除?”

“吓唬人的。”白秀琳说,“可吓唬也是吓唬。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砚青没说话。

“还有,”白秀琳压低声音,“警察厅往学校打电话了,要学校交出‘为首分子’的名单。”

“学校交了?”

“不知道。”白秀琳说,“学监把我叫去问话,问昨天谁翻的墙。我说我不知道,我昨天肚子疼,在宿舍躺着。”

砚青看着她。

“你撒谎。”

“我不撒谎,咱俩都得完。”白秀琳说,“陆砚青,你娘来了没有?你娘要是不来,学监明天就得找你。”

“下午到。”

“那你自求多福吧。”白秀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哎,昨天在街上,你看见没有?人真多。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那么多人一块儿喊。”

“看见了。”

“我喊得嗓子都哑了。”白秀琳笑了一下,“可我心里痛快。”

念真是下午到的。

她穿一件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门,先看砚青的手。

“破了?”

“破了点皮。”

念真把包袱放下,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抹在砚青手背上。

“疼不疼?”

“不疼。”

“撒谎。”念真说,“都红了。”

她抹完药,把瓷瓶盖好,才抬起头,看着女儿。

“陆砚青,”她说,“我让你留在家里。”

“娘,我……”

“我让你留在家里。”念真的声音不高,“你听没听见?”

砚青咬着嘴唇。

“听见了。”

“听见了还去?”

“娘,”砚青抬起头,“那么多人都去了。北洋的、南开的、女师的,都去了。人家为国,我怎么就不能去?”

“为国?”念真说,“国在哪儿?国是那些大帅,那些总长,那些在条约上签字的人。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喊两句口号,国就好了?”

“那我们就不喊了?”

“我没说不喊。”念真说,“我说的是,你先得活着。”

“活着,活着,你就知道活着!”砚青的声音忽然高了,“我爹活着的时候,你让他忍;我爹死了,你让我活;你把经藏着,把话藏着,把人藏着——你藏了一辈子,藏出什么来了?”

屋里静下来。

顾清如站在门口,没进来。

念真看着女儿,脸色白了。

她抬起手。

砚青没有躲,仰着脸,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念真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

“你说得对。”她说,“我藏了一辈子。”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可我要是不藏,”她说,“你连喊口号的地方都没有。”

顾清如送念真回屋,回来的时候,看见砚青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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