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改变剧情的林怀瑾无奈了,只得喘着气停下行动,沉默地看着王小姐的过去。

日子流水般从林怀瑾面前淌过,湍急得像一条奔腾而下的河流。

王小姐被带回了府城。她日日如丫鬟般伺候着王家,无缘无故,便被拳打脚踢。在外婆家养出的一身细皮嫩肉几个月便黑瘦了起来。终日里垂头颔胸,懦弱得像个粗使丫鬟。

王老爷和姨娘防着她整整三年。见她没了心气儿,脑子又好使,便把她丢给兄长作书童。她兄长被娇养得“青出于蓝”,小小年纪,就整日里混迹于勾栏瓦肆,留王小姐顶班,在学堂角落里站着听课,好替他完成课业。

又过几年,王老爷嫌弃姨娘年老色衰没子嗣,又拿捏着自己的把柄,掐着尖儿要强。今要红罗裙,明要金雀钗,日日都不消停。每每这时,王小姐定要护着王老爷,气得姨娘变本加厉地作妖。

王老爷生怕她鱼死网破,便借机休了姨娘,仗着骗姨娘当丫鬟时的卖身契还在手,便寻来打手,一麻袋套了,割了舌头发卖,却还假惺惺挤出两滴眼泪,道是念及旧情不忍杀生。

转头另娶了三四房小妾,继续和和美美过日子。可偏偏几方小妾肚子不见动静,大夫左看右瞧没寻出缘由,这才斗着胆子给那尊贵的王老爷瞧瞧。

一瞧不打紧,原来是王老爷寻欢作乐,糟蹋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孩子。眼瞧着要绝了嗣,王老爷这才把目光投向放养的王公子,要这位野惯了的赌场老手继承家业。

可哪有什么家业好继承?几年下来,王家日日寻欢作乐,吃光了杨家老本。连用杨家老太君换来的最后一点家产,也被父子二人挥霍一空。

好在那牛马般任劳任怨的王小姐跪地哭泣,发誓自己一介女流,定要努力赚钱贴补家用,奉养父兄,才算尽到孝心。

王家父子看着王小姐尚且稚嫩的脸庞,寻思着自己胸无点墨,连账都算不清。不如先让她去赚银子供自己花用,等长大了直接出嫁,聘礼和家产不还得留在王家——

这么一想,便欣然同意,把姨娘留下,原本供睹物思人用的那些雀钗罗裙尽数变卖,这才攒出启动资金来。

为了避免王小姐带走产业当嫁妆,父子二人便只许她用兄长“王公子”的名头闯荡。好在她鼻子灵眼睛尖,调得好胭脂,苦熬了几年,二十出头便在府城和外省都开了铺面,生意红火得不行。

父子二人怕她出嫁没人打点家业,便拒了她的婚事,要她勤恳干活,到时候寻个倒插门儿给她。王小姐忙着巴结魏老爷,便乖顺应下。

王老爷本想把女儿嫁给魏老爷填房,又担心家里生意不能推陈出新怕少赚银子。正两难之际,儿子强抢了逃荒来的翠翠。

说那翠翠绣得一手好花儿,人也长得精致,正好娶来当小妾,能免费得了不花钱的手艺,还能有人暖床。可那翠翠抵死不从,却被麻药迷晕,一顶轻飘飘的小轿,便从角门抬进了王家。

洞房花烛夜,原本温顺柔美的翠翠第一次发了狠,狠狠咬了一口王家公子。王家公子恼羞成怒,醉醺醺地抄起厚重的春凳,照着翠翠的头死命地砸。翠翠挣扎躲闪,拼命将他推开。

王家公子破口大骂,抄起春凳四处乱砸。一时间砸得桌翻柜斜,用来撒帐图喜庆的彩果抛洒了一地。

翠翠被砸得头破血流,正惊恐万状地绕着翻倒的圆桌周旋,眼看命不久矣。却见那王家公子先自己转晕了方向,哇地一声,把方才被狐朋狗友灌下的一坛子黄汤吐了一地,污了喜袍,实属晦气。

他一抹嘴,便把这霉事也算在翠翠头上,跌跌撞撞追着翠翠。没料想一脚踩中个大核桃,噔噔噔连退几步,咣当撞在那被他砸歪的大柜上。

只听得一声炸雷似得闷响,那堆叠的大柜齐齐倒下,正巧把王家公子埋在其中动弹不得,半晌,也只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叫骂求救,声音细小得微不可闻。

声音惊动了下人,招来了刚谈完生意归家,满身疲惫的王小姐。

她一进门,就看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哭得妆花了满脸,眼皮红肿得厉害,满头是血衣衫半露,却拼死举着小银钗螳臂当车的翠翠。

喜烛闪烁的光亮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小姐看了半晌,蓦地笑了出来。她越笑越高兴,越笑声音越大,笑得整个身体簌簌发抖起来,笑得弯下了硬挺了这么多年的腰。

她遣散了仆人,每人赏了一小锭银子当封口费。等喜房里安静下来,她缓步跺到那堆大柜前,对着奄奄一息的兄长开了口,声音轻柔得和那日柴房分别时一模一样。

“哥,你伤得太重,救不活的。”她说,“迟早得死,便也罢了。”

那箱子堆下传来细微的咒骂声:“老子能活,赔钱货!贱种!快给老子请大夫……疼啊……”

王小姐置若罔闻,只站起身子,冲躲在墙角,如惊弓之鸟般徒劳地举着小银钗的小姑娘笑笑:“我们来谈谈吧。”

两人在满是血腥味的喜房内谈了一夜。

次日清晨,翠翠温顺地给彻夜赌博,直到此时方才归家的王老爷敬茶。她头上细细地裹着纱布,蒙住了眉眼,伤口却被处理得妥帖。

王老爷不甚在意那只会抢钱花的儿子死活,却焦急自己的好日子和钱财会不会少上分毫。

听到孝顺女儿王小姐跪地发誓,愿接替兄长继承家业,便大手一挥,准了女儿取字号“惊蛰”和抬翠翠为王夫人的“奏”——

横竖拿捏着“王惊蛰”的要命把柄,也不怕她反目成仇。一个姑娘家家的,便是有几分本事,还能翻出天不成?至于给自己取字号“惊蛰”的王小姐老了有没有人照应,日子过的累不累苦不苦……

呸!一个赔钱货,老子生了她,便是天大的恩情!合该一辈子都侍奉老子,想那些个有的没的作甚!

这般想的王老爷毫不在意,继续在赌场驰骋。赢少输多,便派小厮回去要钱,接着奏乐,接着赌。

至于从角门用草席卷着抬出的王家公子,自此便无人在意。只顶着赔钱货没福气,自个儿摔死的“王家小姐”名头,草草埋在了乱葬岗。

王小姐王惊蛰,依旧顶着“王公子”的名头辛苦奔波。翠翠则成了明面上的王夫人,日日点烛苦读,学着替王惊蛰打理事务。闲暇之余,就去屋里用请王惊蛰给买的织机琢磨花样,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舒坦的岁月随着赌桌上骰子的摇晃一闪而过。

一个普通的日子。

那日,王家老爷日日昼夜颠倒,早已在娱乐场上熬得老眼昏花。正在掷着骰子,见有打扮的颇为体面的管家推门来拱手庆贺。王老爷还以为是来收头子钱,摆手驱赶他去寻王惊蛰,谁知那管家满脸堆笑道:

“王老爷当真是福星高照,财运滚滚呐!您在咱们这赌坊,也是大主顾了!这不,魏老爷说为了回馈大主顾,诚邀您去顶楼的天字一号赏玩,那边一掷千金的大手笔,才配得上您这等身价!”

王老爷被管家一通吹捧,又熬了一天一夜,脑子便犯起浑来,当真觉得自己那臭手气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便吆五喝六地摆起谱来。

只见他眼高于顶,挺胸背手,迈着八字步,一步一踱地被殷勤的管家迎上了楼。

楼上当真奢靡无比,红珊瑚,绿翡翠,扎扎实实摆了一满厅,满眼都是爆发户的豪横。连顶棚都是实打实的嫩金镶嵌,烛光一照,满屋子金碧辉煌,当真是富贵迷人眼。

穿着暴露的侍从们倒在自个儿熬出满脸皱纹的王老爷怀里,又是喂葡萄,又是奉佳酿,捧得王老爷忘乎所以,当场便被勾了魂,要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第一轮,鸿运当头。六枚头钱叮当落下,清一色背面朝上的“浑纯”。赌金瞬间翻了三十倍,盘靓条顺的美人们排着长队奉上赌约,红托盘里沉甸甸的嫩金在烛火里跃动着灿烂夺目的金光。

不多时,王老爷身侧堆满了沉甸甸的嫩金,耳边满是一句句羡艳的甜言蜜语。人人敬仰,众星捧月,吹得王老爷飘飘欲仙,笃定自己赌神降世,逢赌必赢。

第二轮,依旧是王老爷赢。众人齐声喝彩,把王老爷围得水泄不通。娇俏的美人头上插着赌签,含羞带怯地被王老爷笼在怀里一亲芳泽。

王老爷脖子上带着东珠,怀里抱着美人,手边的嫩金堆成小山,眼睛还盯着新端出的水晶脂玉,沉香犀角……用天底下各色名贵物品打成的稀罕物件,都被各色美人捧着,笑吟吟在烛光里站成一排。

烛火在那些雪白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温润的红光,闪烁着,撩人心弦。

开局,快局!这些是我的!都是我的!王老爷兴奋地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在美人的娇嗔声中,伸着头,涎着脸,急切得几乎要站起来,恨不得立刻把那些更好的宝贝全部收入囊中。

第三轮,局势倒转。王老爷连输三把,眼看身边的美人被拉走,嫩金被撤下,王老爷急得满头是汗。那庄家却还刺激道:“唉,可惜王老爷也就这点本事,财运来了也守不住——”

王老爷最怕揭断,当场气得暴跳如雷,周围看客起哄道:“王老爷金佛庇佑,不过是一时失利,有本事把这些全部押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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