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目相对。
在这一刻,裴少帷下意识攥紧了话本,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脑子里闪过一幕幕不可过审的画面——红烛高燃、芙蓉帐暖,啊呸!
她僵硬地笑了笑,假装淡定地往里头缩了缩,原本在膝盖上的被褥被她带着卷成一团。
……完了。
燕铎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觉得她这副模样荒唐,烛光从帐外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格外深。
“崔生后来没死,那狐女替他挡了天劫,散了三百年道行。老狐从山里出来,收了她残魂,养在洞中。崔生娶了别家女,生了二子,五十岁那年路过那山,听见洞里有狐狸哭。”他声线懒散道。
裴少帷愣住了,话本还攥在手里,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翻到一半的那页——她刚看到这里,燕铎就把后面的情节全给她抖了出来。
她这书还没看完!
裴少帷此时此刻真的想跳起来锤爆他,可燕铎说完就径直躺下,自顾自阖上眼,似乎睡着了。
她不死心把话本往后翻了一页,果然,第二回开头就是“狐女既散,崔生大恸”,恼火地话本一合,往枕头旁边一撂,揣着满肚子愤懑,忿忿不平地轻轻躺下——还怕把暴君吵醒了。
身旁那人的温度隔着被褥渗过来,像一炉能烧到白日的炭火,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
梦里她成了那个狐女,崔生站在她面前,脸却是燕铎那张脸,正用他那副刻薄冷淡的嗓音说:“你该散了。”
她拼命摇头,说我不散,我才刚出场呢。
话刚说完,她就被打回原形,顶着暴君脸的崔生蹲下来,手落在了她头顶。
冰冷的手指从她耳后顺着毛流往下捋,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脑袋不由自主地往那只手里蹭了蹭,下巴被指尖轻轻挠了两下,喉咙里差点发出一声咕噜。
有一说一,被撸毛的感觉还是挺舒服的。
她眯着眼,享受着那只手的抚摸,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在挣扎——这不对,她是人,不是狐狸啊。
裴少帷想睁眼,又抵不过困意,挣扎了许久,还是沉沉睡过去了。
梦外,燕铎垂眸看了熟睡的人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虚虚落在她的脖颈上,指节微曲,却在快要碰到皮肉之际,不知想到什么,最终收回手,指尖上移,轻轻戳了戳她的下巴。
一下,两下。
裴少帷没醒,只是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她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呼吸微微地动。
燕铎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唇角扯了扯。
……
等裴少帷醒来时,旁边没人,她伸手摸了摸,衾被是冷的,估计人是深更半夜走的,浑然不知自己从生死关走了一遭。
昨夜是春枝守夜,她低声道:“陛下三更天走的,让奴婢莫要叫殿下。”
裴少帷打了个哈欠,心说这人倒还有点良心。坐在铜镜前由着春枝替她绾发,春枝替她绾好发,插上一根珠钗,又从镜匣里挑了一对耳珰。
裴少帷摆摆手:“不戴了,沉得很。”
今日无事,宜摸鱼。
给自己寻乐子这件事,裴少帷向来是颇有天分的,她让春枝去寻严长秋,让他在显阳殿前架一座秋千,再三叮嘱须得稳妥——绳索要粗,踏板要宽,底下厚厚铺一层软垫,坐着舒服,春枝领命去了,裴少帷自己便携了秋霜往华林园去。
华林园东北角有一片鹤池,养着十几只白鹤,是元帝时留下来的,据说元帝爱鹤,曾封一只鹤为“鹤将军”,赐金印紫绶,气得当时的御史大夫三天没上朝。
裴少帷想去看鹤,其实主要是想试试能不能远远地薅一把鹤绒——上辈子她就喜欢撸猫撸狗,这辈子宫里没什么好撸的,鹤看着也挺好摸的。
结果到了鹤池边上,就撞上两只鹤打起来了,两只公鹤为了抢一只母鹤,在浅水里扑棱着翅膀互啄,打得水花四溅,翎羽乱飞,那母鹤站在岸边,歪着头看,姿态端庄得很,像是在说“你俩打完了再叫我”。
裴少帷蹲在池边看了半天,顺手扔了两片梨过去,没成想两只公鹤同时停了手,一齐扭头看她,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谁啊”。
欣赏完鹅打架,回了显阳殿,秋千已经扎好了,严长秋办事果然稳妥,秋千架是上好的楠木,绳子是浸过油的麻绳,座板包了一层软布,底下铺了厚厚的草垫,连草垫上都罩了一层油布,防潮。
裴少帷坐上去试了试,严长秋在旁边紧张得手都捏紧了,生怕这位皇后摔着。
她轻轻晃了两下,觉得不过瘾,又用力荡高了些,裙摆被风兜起来,像一朵张开的花,她荡了好一会儿,直到胳膊发酸才下来,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都松快了。
晚间裴少帷拿不准燕铎还来不来,到底还是吩咐内膳多做了一份。她坐在桌前,一手托着腮,看宫人一道一道往案上摆菜,正发着呆,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燕铎已经进了殿门,正朝她这边走,灯火映着他半张脸,神情与平日没什么两样,像是回自己宫里用饭似的,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了。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顿饭,裴少帷发现燕铎今日吃得比昨天多些,那碟子鱼圆他一个人吃了小半,她非常有眼色地让春枝多上了一碟,饭后她照例去沐浴,出来时燕铎已经躺在床榻上。
眼下的裴少帷对暴君这种性冷淡十分安心,自然地上去,躺在了里侧,他闭着眼,她也就闭着眼,实在困了,没一会儿就沉了下去。
如此连着七日,日日都是如此,燕铎每天傍晚来,有时早有时晚,来了就吃饭,吃完就往软榻上躺,躺够了就上床,半夜就走,裴少帷心态发生了一丝变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说“陛下把那碟笋片递一下”。
但颇为焦虑的是,她睡熟了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头几日还好,她睡相虽然不算雅观,但至少还规矩地待在自己那一半床面上,到了第四日夜里,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燕铎那边,额头抵着他的肩,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她吓得瞬间清醒,悄悄把手缩回来,一点一点挪回自己那半边,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
到了第六日夜里,更糟,她迷迷糊糊间觉得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软软的,细细的,带着一点凉意,她下意识捏了捏,然后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攥着燕铎的一缕头发,他侧躺着,面对着她,那缕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捞了过来,绕在手指上,她屏着呼吸,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还好暴君没被她吵醒。
习惯真是恐怖如斯啊。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这才七天,她就敢抓暴君的头发了,再过七天她是不是敢踹他下床了?
裴少帷这边过得舒坦,而存在感一直很低的严女史忽然求见,为着先前中秋节礼之事。
严女史进来时,面上仍是那副端肃的神情,行礼如仪,一丝不苟,裴少帷让她坐下,她谢了座,只沾了半边椅面,腰背挺得笔直。
“殿下,”严女史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奴婢此来,是有一事禀报。前数日,芳华殿陈太妃遣人往崇德宫递话,道是中秋颁赐之礼,较往年薄了几分。陈太妃言,她那一份蜜饯果子少了半斤,新添的秋衣亦短了一截,穿着露出腕来,陈太妃性直,遂邀了毓秀殿、长信殿两位太妃,同往崇德宫求见太后。”
裴少帷听到这里,问道:“太后如何说?”
严女史语气平平:“太后未召见她们,只命人将陈太妃那份节礼补齐了。”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裴少帷一瞬,语速放缓了些许:“殿下,陈太妃她们几位,皆是无儿无女之人。先帝在日,尚有所倚。先帝一去,便只靠宫中按月支给度日。逢年过节的颁赐,便是她们整年的指望,今年少了一些,她们心里便慌了。”
裴少帷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严女史又续道:“太后命奴婢转呈殿下——殿下如今位居中宫,六宫之事,理当由殿下操心。”
她顿了一顿,“太后又言,宫闱冷清已久,该添些热闹了。太后近来时常翻阅前史,每叹妇人以嗣续为重,先帝在时,最以为憾者,便是子孙单薄,太后看着殿下与陛下,心中是有所盼的。”
话说到此处,严女史便不多言。
裴少帷听懂了,前面那些太妃的事,是引子。严女史是在告诉她:你看,陈太妃她们无儿无女,老了连半斤蜜饯都保不住。太后把这事交给你,是看重你,也是提醒你——你如今有宠有地位,可这些东西,得有孩子才稳当,而且你做事有差池,太后亲自替你料理了,你也该知恩图报,早日诞下龙嗣。
她差点没忍住叹出来一口气,上辈子她连养猫都嫌麻烦,早上起不来给猫添粮,最后只能云撸猫。这辈子倒好,被催生催到跟前来了,而且催她的人一个比一个位高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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