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霄背靠着那扇单薄的门,金丝银边眼镜后的双眸微微垂着,掩去了翻涌的情绪。

一门之隔,他几乎能听见里面江明月压抑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心情不好,在门外徘徊的脚步和欲言又止的沉默。

可他连一句“你怎么了”都问得没有立场。

良久,他抬起手,指尖在门板上悬停了几秒。

就算敲门了,她打开时,他又该说些什么。

他是能问你是在想陆沉吗?还是能问,你当时那么喜欢他,是否现在也一样?

他无声的探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霍云霄退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声,仿佛也锁住了他满室无处安放的心事。

房间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的光线将自己包裹。

金丝银边眼镜在暗处折射出微弱的冷光,他抬手将其摘下,随手搁在书桌上,指腹习惯性地捏了捏眉心。

平日里那份温和斯文的从容,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走到窗边,隔着薄薄的窗帘,望向隔壁的方向。

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能穿透墙壁,落在她身上。

他想起她刚才隔着门板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她总是这样,像颗小太阳一样明媚耀眼,哪怕心里藏着委屈,也不肯轻易让任何人看见她的黯淡。

霍云霄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他习惯用理智和分寸去丈量一切,却唯独在江明月面前,屡屡溃不成军。

****

下午三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江妈妈轻轻推开门,坐在床沿柔声唤道:“月月,醒醒,该起来去钓鱼了。”

江明月在昏沉中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妈妈……我不舒服,不想去钓鱼了。”

江妈妈闻言,立刻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眉头瞬间蹙起:“怎么这么烫?哪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急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已经划到了霍云霄的号码。

别打……”江明月强撑着坐起身,一把捉住妈妈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她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却还是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用了妈妈,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没睡好,有点头晕。”

江妈妈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我真的没事,”江明月顺势把脑袋埋进妈妈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就是睡得太短,一直做梦才不舒服的,你别担心。”

江妈妈见她坚持也只好作罢,但还是不放心地拨通了霍云霄的电话。

霍云霄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仿佛才想明白。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书桌,拿起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双眸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内敛与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在黑暗中失控的人,只是错觉。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备注“江阿姨”的号码静静躺在最上面。

他划开手机接听,“阿姨,怎么了?”

“小霍啊,咱今晚就不钓鱼了吧。”江妈妈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女儿,“月月不太舒服,晚上咱随便吃点儿,在这住一晚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霍云霄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平时低了几分,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明月她……没事吧?”

江妈妈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语气里满是心疼:“看着像是鬼压床了,她说睡着老做梦,我看她都不对劲,脸白得跟纸一样。”

“阿姨,明月她还好吗?”

霍云霄拿上车钥匙,指尖在金属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语气克制,却掩不住那丝紧张。

“月月应该是感冒了,看她头昏又有点发热。”江妈妈压低了声音,眉宇间透着几分焦急。

霍云霄的心尖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恨不能此刻躺在床上、替她承受这份难受的人是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转身敲响了她们的房门。

门一开,霍云霄连视线都没在江妈妈身上多作停留,直奔床边。

江明月半靠在床头,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

看见他,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意外,有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霍云霄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动作轻柔替她将滑落的衣服理好,又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随后,他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手臂稳稳的拖住她整个人,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托着一团云,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会弄疼怀里的人。

江妈妈赶紧过来收拾东西,帮忙拉开房门。

霍云霄抱着江明月走出房间,脚步迈的很大却将人抱的稳稳当当,进了电梯,直奔地下车库。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霍云霄将江明月安置在副驾驶上,细心地替她系好安全带。

江妈妈在后排坐稳后,车子平稳地滑出车库,向着医院驶去。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引擎声,江明月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眩晕和四肢百骸的酸软。

她难受得蹙起眉,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连呼吸都带着灼热。

“很难受吗?”霍云霄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低沉,平稳,语气带着安抚。

江明月没力气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霍云霄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凸,车速稳得连一丝颠簸都没有。

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江妈妈,又透过后视镜的余光瞥一眼身旁闭着眼睛的女孩,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

“月月,跟小霍说说话,别老闭着眼睛。”江妈妈在后排轻声开口,试图转移女儿的注意力,“你小时候发烧,也是这样,一上车就犯迷糊。”

江明月勉强撑开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窗外飞逝的路灯,哑着嗓子说:“……我没犯迷糊,就是……没力气。”

“那就靠着休息会儿。”霍云霄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江明月昏沉的脑海里,荡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没再睁眼,只是将头往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些,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再醒来时,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江明月眨了眨眼,头已经不怎么晕了,她抬起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她没什么感觉,就是摸着好像不怎么烫了,烧应该是退了一些。

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胃底升腾起来的、极其空虚的饥饿感。

她侧过头,看见霍云霄就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闭着眼,似乎是在浅眠。

而妈妈则累得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江明月睁着眼睛睡不着,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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