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帆超市。

门口的风铃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声音气势恢宏,如雷震鼓一般,高昂激扬。

站在门口的修长身影神色凝重地望向了帝都——有什么恐怖的存在,降临了。

红月,浸染了几分。

砰砰砰——

所有人的耳旁都响起了心脏缓慢的跳动声。

一切都变得迟滞和寂静。

强大恐怖的迫近感让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放慢了,唯恐惊扰了“祂”。

无数黑色的精神丝从天空中缓缓向下延伸浸润,一点一点,连接了天地。最终全部汇聚于一端,伸入了炽天使的胸膛。

在赛琳娜如黑洞般的眼眸中,一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羽翼被掏了出来——

是那个午后,她放进尤里身体的收容物:六翼炽天使加百列的灵烬。

——你敢!

加百列大张着嘴,嘶吼着发出反击。

无形的光波席卷而过,黑色精神丝如同决堤般瞬间崩溃了,所有人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 。

过了一会儿,好似才想起可以呼吸一般,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回响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等赛琳娜再次反应过来时,黑色的庞然大物已经消失了——连带着那片白色的羽翼一起。

而她怀中的天使也崩塌成了片片碎光,白色的光环重新被污秽染黑,一颗颗如葡萄籽般的眼球再次生长了出来,所有的眼球都直直盯着她。

但是赛琳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尤里的气息,回来了。

他的爱人,没了那副完美的表皮,却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怪物也好,怪物也好……

此时躲在暗处的下属和副局面面相觑。

“总感觉我们好像在鬼门关上反复横跳,在阎王面前进进出出后,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原点。”下属挠挠头,“所以……现在还是我们对上消弭骑士?胜算突然又大了诶。”

真奇妙啊,这一波三折、险象环生的,最后竟然将所有危机完美地抵消了。

“嗯?副局,你怎么不说话?”下属久久得不到回应,凑近了副局担忧地问道。

副局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这里面,三只眼球正在相亲相爱呢。

战场的气氛诡异地停滞了一会后,重新变得剑拔弩张。

但这一次,是眼球怪物站在了赛琳娜面前。

无数眼球颤动,黑色的瞳孔骤然扩散,墨色迅速染黑了整个眼球。

“我靠我靠,副局,我看不见了!”下属慌张道。

副局扶了扶额头,下属明明站在她的身后,但声音却好像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或者说,她对声音的感知,好似失去了方向的概念,不……不仅如此,她对一切关于方向的感知,都失去了概念。

视觉、听觉、嗅觉……全部,都被剥夺了关于“方向”这个感知。

很明显,经过了炽天使灵烬复生的洗礼后,那个眼球怪物,觉醒了属于它的诡能。

大战一触即发。

但和炽天使一战中,管理局能打的人倒了不少了,对方经过一番洗礼,反而战力翻倍了,真是麻烦啊……

副局捏了捏眉心。

路局啊路局,你早知道会有这种情况,怎么就不给我留一件必胜武器呢,草!

真烦。

副局将手伸进了喉咙,生生将三颗眼球扯了出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随后用破铜锣嗓子喊道,“停下。”

她长叹了一口气,走到了战场中,拿出了用红泥封好的黑色盒子,道:“这个,能在一定时间内压制堕落。”

“拿上它,走吧。”

“从今往后,帝国再无消弭骑士,只有新晋A级诡异无眼和通缉犯赛琳娜。”

“副局!”所有人一惊。

“别看我,是路局的命令。而且我也做不到白白看着下属做毫无意义的牺牲。”副局耸耸肩,随后神情逐渐变得严肃庄重,对着无边的黑暗郑重道,“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管理局外派的人手回来了,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赛琳娜,你想清楚了吗?”

许久,副局都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她以为对方真要大开杀戒的时候,她的手骤然一轻——赛琳娜拿走了她手中的盒子。

“队长!”卷毛大声喊道,泪流满面,“队长,你真的要抛弃我们吗?!”

黑暗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

“抱歉,我的余生太短,只容得下一个人、一件事。”

留下了这道叹息后,众人就恢复了光明,但眼前,却也没有了赛琳娜和诡异无眼的身影……

*

昏暗的地下室,一根白色的羽翼悬在空中,圣光普照。

来自两个庞然大物的精神力毁天灭地,在不停地碰撞、撕扯、肆虐,疯狂争夺着领域。

要不是地下室其实是宁清风筑造的巢穴,和塔尔塔洛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空间,整个小区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富贵险中求,不仅指的是众目睽睽下夺走炽天使的灵烬,更指不敌对方反被借身复活的危机!

挥舞的粗壮触手就像是狂暴的海啸,不停地击打在地下室的墙壁中,中心却狠狠绞杀着白光,一颗颗眼球从触手上爆出,但很快就因为寄生失败而枯萎脱落。

所谓的天使,从来都不是世人幻想的圣洁美丽的模样,相反,它们真实的模样,比可怕的诡异还要来得恐怖怪诞。

从赛琳娜提及光环上的眼球时,她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不过——是个炽天使!

墨发怪物发了狠,铺天盖地的黑色精神触手如鬼魅般蜂拥而上,将这所谓的光明全部吞噬殆尽。

就连一丝光线,都没有逃出来……

*

小少爷路生白醒了。

醒得很突然。

昨晚他睡了一个好觉,一夜无梦——实在是这个恶魔的床太舒服了。

一整晚,他都像是泡在了温暖的水中,随着水流不停地涌动,虽然这风浪激烈了些,但还算能接受——闭着眼睛的他这样想道。

但现在,他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那就是——他又饿了。

他闭着的眼眸微动,心里有些不满——

这好吃懒做的胃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又能睡又能吃的?

昨晚怎么就顾着生闷气了,忘记吃饭了,动动你那小脑瓜子,闷气能吃饱吗?!

可恶,怎么办?

难道他要起来看那个恶魔眼色,求她给自己一口吃的吗?!

不,绝不!

睡吧睡吧,睡饱了就不饿了。

小少爷路生白阿Q一般地安慰自己道,努力闭紧了眼眸,尝试再次入睡。

可惜他失败了,灼烧的胃不停地拉扯着他的神经,好似在他耳边轻声道——小懒猪别睡觉了,肚肚饿了。

别叫了!

小少爷紧紧咬着牙齿,小爪子越握越紧,饥饿让他的心思异常活络,很快他就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

他记得恶魔昨晚带回了两瓶草莓味的营养液,偷偷舔一口不会被发现吧。

一瓶一口。

两瓶两口。

要是只剩一瓶,那就舔一口半。

小鸟胃,刚刚好。

还不会被发现。

完美。

路生白一个矜贵骄傲的小少爷,实在没干过如此不体面的事情,因此他抱着侥幸心理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希望小肚肚能够识相一点,主动放弃。

但娇弱的胃部实在疼得厉害,就像针扎一般,一阵一阵地疼——真的好倒霉,遇到宁清风以后没一天好过的。

他吸了吸鼻子,实在受不住了,最终还是翻了个身面向大门,然后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先观察一下宁清风在不在。

不幸的是,宁清风真的在。

幸运的是,她倒在了地上。

满地的血液。

这一刻,温室中长大、从未见过血腥场面的路生白心脏几乎都骤停了,下意识就想尖叫,但是喉咙的干涩却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惊恐地捂住嘴,身体往回退,紧紧地贴着微凉的墙壁才稍稍地定下神来。

宁……宁清风怎么了?

她怎、怎么不动弹了……

流这么多血,真、真的还能活着吗?

娇嫩的小少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在墙角待了好一会儿后,才敢壮起胆子,竖起了耳朵,小心翼翼地探出了窝,想要瞅一瞅这个曾经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狠狠欺负他的猛兽,是不是真的遭到了报应。

他先探出了上半身,但又觉得不妥,又探出了细长白皙的jiojio,想要戳一戳,但又觉得不礼貌。最终他犹豫了下,还是忍着浑身的酸软下了床,蹲在血泊中的人旁边,警惕地伸出了一只如葱白般的手指。

戳一下。

没有反应。

戳两下。

还是没有反应。

他戳戳戳。

宁清风还是没有反应。

她如同死了一般躺在地上,没有给予路生白任何一点反馈。

路生白不知所措地咬了咬红肿的唇,如同离巢的幼兽一般下意识地左右张望,想要有年长的成兽来帮助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他。

但令人失望的是,这里只有他和一个不知道死了没有的宁清风。

他只能靠自己。

路生白咽了咽口水,将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了宁清风的鼻尖底下,害怕得眼睛都紧紧闭着不敢睁开。

直到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轻轻喷洒在指腹时,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没死……

这一刻路生白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笑着笑着,五味杂陈的心情逐渐涌上心头。

没死啊……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了,最终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怎么就没死呢?

他期盼着宁清风再也醒不过来,但又厌恶着如此恶毒的自己。

就算是做一个坏人,他都做不到纯粹的恶。

软弱、无能,活该被囚禁欺辱。

他不停地用锋利的言语将自己割得体无完肤。

突然,他停住了,抬起了缀着小珍珠的泛红眼眶,脸上是一丝丝难以置信。

等等!宁清风倒在了这里……那岂不是说……

他偏过头,抬头看向了紧闭着的房门上、静静等待着的门把手上。

他可以趁机逃跑!

打开它,他就自由了。

打开它,他就摆脱恶魔了。

打开它!

一开始,他只是慌忙地爬起来,后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切,短短的一个地下室的距离,却让他走出了漫漫长途的感觉。

青紫的双手即将碰上门把手。

此刻,门外的取香诡似乎也有所感,鬼影拉得又瘦又长,将整个小小的门都笼罩在了阴影下。

自由,就在门外。

但路生白却停住了,不敢回头。

身后倒在血泊中的宁清风在这一瞬,好似变成了僵硬的尸体,睁着浑浊的眼眸看着他,静静地发烂发臭。

恍惚间,他甚至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腐尸体味,源源不断地钻进了他的鼻尖。

他从未看过尸体,却竟然能幻想出它的味道。

一定是死寂、遗忘、孤冷的味道。

路生白的手再次抬了抬,此刻他的内心天人交战、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最终在指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再次停住了。

随着伸向自由的手骤然落下,他认命地回过身,走向了被鲜血染红人事不知的女生。

往回走的每一步,他都在不停地说服自己。

他没有衣服,总不能赤|裸着出去……

他没有手环,出去以后也是死路一条……

这里虽然肮脏凌乱,但好歹是一个避风港……

这个女人曾经给过自己两瓶营养液……

往后余生,他会不会无数次地去思考,被他留在了狭小地下室的宁清风,最终死了没有……

他想了很多很多。

但这一切其实都只是借口。

为自由,毋宁死。

外面是什么光景,他没看过,就不会甘心,也不会相信。

他最终没走,终归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温室中长大的娇花过于脆弱,就连间接杀死夺走他清白的坏蛋的负罪感,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最终他低头望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宁清风,眼里都是倔强的泪光,“凭什么,要用你的死亡来惩罚我自己。宁清风,你不配。”

所以,我救你一次。

作为回报,你也要放过我。

*

认命的小少爷动作并不含糊,但他实在高估了自己。

在他的计划中,他会轻轻松松将宁清风拖上床,给她喂点水,将药抹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在她醒来之前逃之夭夭。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死在了第一步。

路生白两只手托着昏迷的宁清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就只是堪堪将她抬起了一点点,离地面缝隙大概是……0.1毫米。

与之相对的,是他要断掉的腰和不可言说的部分,疼得厉害,让他差点脱力。

“你要是因此死了就都怪你!长得高还……”路生白支支吾吾的,羞于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双腿完全使不上力。

就在他无奈打算放弃时,手中的重量突然一轻,他轻轻松松地,就托起了浑身是血的人。

路生白:?

他迷惑地低下头,看是不是有什么垫起来了,又探出身体看是不是瘫软的宁清风醒来了,但都不是……

真是奇了怪了。

但他没想太多,只觉得是自己缓过来了,力气又有了——高傲的小少爷倔强地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只会吃睡半点力气都没有的小猪崽。

等把宁清风拖上床,他累得只喘气,随后就像只一只小蜜蜂一般扶着腰忙忙碌碌。

首先是查看血肉模糊的伤口。

只瞄了一眼,触目惊心,胆小的小少爷就再也不敢看了。

很难形容那伤口,不像是什么利器割伤的,更像是脆弱的肉|体承受了难以承载暴烈能量而皲裂的伤口。

密密麻麻,血肉模糊,看得路生白全身幻疼。

他闭着眼小心地剥着宁清风的衣服,心脏紧张得怦怦跳动。

可惜因为从来都没有干过这样的“糙”活,好几次都扒拉不动,甚至还因此染了一手污血,气得他又掉了几颗小珍珠。

澡没洗成,反而更脏了。

但这也是路生白第一次知道宁清风长什么样子。

之前宁清风黑长的头发总是耷拉在脸前,遮盖住了大部分容貌,只有那双黑漆漆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眸,总是直直地盯着你,让人不寒而栗。

而这一次,路生白小心地扒拉开了宁清风额前的黑发。

宁清风曾经有一张美丽无俦的容貌——但是是曾经。

此刻,她的右上半张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痕迹,如同一张色彩斑驳的画布,斑斑点点,都刻下的痛楚和残缺。

那个伤痕,不是一次造成的。

是一次又一次,新伤旧伤,层层叠加,在曾经姣好的容颜上,画上了一张老旧的年历,记录着每一次痛苦和绝望。

路生白一瞬间无法呼吸了,他像是触电一般倏地放下了撩起的头发,指尖微微颤抖,发麻发疼。

心神恍惚的他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清、清洗伤口。对,清洗伤口……”

慌乱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昏暗的地下室,他为何能看得如此清楚。

之前地下室用的是煤油灯,晕黄的光影总是晃动还模糊。

而现在,整个地下室都好似处在太阳底下,明亮又温暖。

在这圣洁的光中,一片白色的羽翼在其中缓慢游走,一点一点,靠近了准备去厨房找找有没有能够擦洗伤口东西的少年。

危机正在靠近,而路生白毫无所觉。

他重新观察这个犹如牢笼的地下室。

真的是又小又乱。

有很多不明所以的杂物毫无章法地散落在地上,有些角落里灰尘甚至积了几层厚,倒是门和床之间的空间相对比较干净——可能是常走的原因。

这是一个典型的用地下室改造的房间,没有浴室、没有厕所,只有一个木板隔开的小厨房。

路生白期望地望着厨房的门口,希望里面能有水,可以洗洗手,并给宁清风擦一下伤口,好上药。

他对这个地下室有心理阴影,没敢多看,只想快点干完离开,因此直奔厨房。

而洁白的羽翼,也随着他的动作,飘了过去。

强烈的恶意悄无声息地盈满了整个地下室——它要像寄生尤里一般,借着这个娇美的少年复活重生。

它之所以永远不死,是因为但凡生物,都有欲望。

不管是想要变得强大,还是想要复活爱人,亦或者是想要长生不死,这些欲望,总想沿着它的力量往上攀爬,企图登上顶峰。

殊不知,从她们攀上了它这根“独木”起,她们的一切,都将由它掌控。

将它放入爱人胸膛的消弭骑士是,躺在床上的妄图吞噬它的怪物也是,最终,都将失去她们捧在手心上的至宝!

等着吧!它要给予那个可恨的怪物彻骨的疼痛和悔恨!

羽翼逐渐与光融为一体,迅速靠近了懵懂的少年——

可怜的羔羊,就让我来拯救你吧。

*

一无所知的路生白走进了厨房,入目只有一把沾满了血迹的菜刀,挂在了充满污渍和霉菌的墙上。而在菜刀下面,是一个因为水垢、脏污以及长时间没有清理而发花发黄的玻璃,勉强算作是一面镜子。

他走到了镜子前,看见里面模糊的身影。

里面的少年有着凌乱的头发、憔悴的面容,青紫的脖颈还有长期缺水而起皮的嘴唇。

精致金贵的小少爷,何曾如此狼狈过。

最显眼,是脖颈上可怖的痕迹。

路生白抬起手摸了摸依旧微微泛疼的脖颈。

上面有一道道蜿蜒的、好似无数毒蛇沿爬过的痕迹,一时之间他有点茫然,也有点害怕——他实在,想不起来这是怎么弄成的了,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伤痕。

宁清风虽然强势阴郁,但从未掐过他的脖子,就算是掐了,也不该是这样的痕迹……

恐怖的气息渐渐弥漫。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路生白努力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都抛开。

随后视线回到了洗手台,一脸嫌弃地打开锈迹斑斑、好似万年没用过的水龙头。

随着低沉的咔嚓声,如同哀鸣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响了起来,浑浊晕黄的水汨汨流了出来。

很脏。

就像是刚从沼泽地中挖出来的水。水中颗粒浮沉,好似一个个无数的病菌在游动。

拥有洁癖的小少爷感到浑身不适,下意识就想找一些清洁用品,比如香氛、高级洗手液、凝露等等他常用的东西。

但是没有。

在这个破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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