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坂城门前,杜遇忧心忡忡但竭力维持着体面,说道:“今日一别,恐无再见之时,二位多珍重。”
源辛若辞道:“多谢杜太守款待,桑落酒,很好喝。”
元义陵视线飘忽始终不敢看身旁人,此时听她语气平静自然,才放下心来。昨日酒醉时发生的事,她全然不记得。
杜遇心有所虑,迟疑着试探性地看向元义陵。
元义陵怎会不知若非杜遇及时赶到,他二人必将命丧黄泉。就算日后得到公道,又有何用?人死终究不能复生。他回过神来,软下心肠道:“河东之事,已尽数查清。杜太守贪墨的事实,我会如实上报。其余的⋯⋯不会出现不相干的人受到莫须有的事牵连的情况。这些凶徒会随我们一同返还洛阳,怎么处置他们还要看圣上的意思,此非我等所能干预。”
杜遇轻合眼睑道:“多谢。”
“走吧。”元义陵转身对源辛若说道。刚走两步,他就因身体的异样而忍不住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身体不适吗?”源辛若问道。
“无妨。许是昨日吃酒后又吹了风,有些受寒罢了。”
“如今同行队伍人数众多,从这里到洛阳,少说也要四五日。沿途颠簸,纵是小恙也恐会变严重,你可能撑住?”
“听到你的关心,我很受用,足以疗愈风寒。”
源辛若默然,都怪自己多嘴。
“我们在河东停留的时日不少了,该是返回洛阳的时候了。怎可因我一人导致众人耽搁在此,更何况与我们同行的人中还有那些凶徒,多耽搁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说完,他又咳了起来。
“你不要骑马了,我们同乘马车吧。”
“此言甚好。”
众人走后,杜遇留在原地,久久未动。
“在看什么?”车子走出些距离后,见源辛若搴开帘子回眺蒲坂城,元义陵于是问道。嗓子却一时有些发紧,趁她不注意,他握拳挡在嘴边抑制住咳意。
“没什么。”源辛若心绪乱飞,未注意到身边人的异常。
到了洛阳地界后,元义陵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还是病倒了。源辛若急令随从负责押送那些歹徒,自己则亲送元义陵回了咸阳王府。
徐怀简见到自己的儿子虚弱至此,瞬间痛心不已,还是强撑着吩咐人去请府上的医师过来并妥善安顿了元义陵。
元义陵回到咸阳王府后堪堪恢复了些精神。屋内熏着暖炉,他躺在温暖舒适的衾枕中,看着眼前略显慌乱的两人,笑道:“就算是生病也值了。”
“你还笑得出来?”源辛若说完才意识到身旁还站着徐怀简,随即向她略一施礼。
“女郎多礼了。”徐怀简对她温厚一笑,又忧心地看向元义陵,“你身体向来康健,只是去了一趟河东,怎会病成这样?”
源辛若心直口快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此行颇为凶险。先是误被官兵围住,后又遇歹徒想要⋯⋯”
元义陵当即打断她道:“阿母,你别听她胡说。我们是至尊派去巡察的人,能有什么危险?”
“你休要骗我,若是这么顺利,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徐怀简听见源辛若说了半截的话后,心中已经起疑。
“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再好的差事也免不了劳累,加之水土不服,一来二去就这样了。”说完元义陵又咳了起来。
“你还是先别说话了。”说着源辛若正对上他微微埋怨的眼神,心虚地不再与他多言语转而扭头避开他的注视。
正巧这会儿医师到了,两位女眷便让到一旁,留给医师腾挪的空间。
源辛若挽住徐怀简道:“夫人放心,他功夫那么好,身体定也不差。待医师诊完病开了方子后,煎几副药让他服下,定会好转。”
徐怀简道:“但愿如此。”
医师仔细瞧了元义陵的面色后,问道:“依老夫多年的经验来看,公子恐怕不只有风寒引起的急症吧,身上可有外伤?我瞧公子的状态,多是因为炎症反复困扰。公子,请吧,让老夫为你细细检查一番。”
元义陵道:“阿母、辛若,你们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徐怀简对他的行事作风心中已有数,听见他这话不为所动。
源辛若道:“有什么好回避的?我不看你便罢。”
眼见劝不动二人,元义陵只好不情不愿地除去衣物。衣物褪下的那一刻,一旁围观的两人皆面露异色,只见他身上竟惊现许多伤口。
徐怀简心疼地皱起了眉,道:“你惯会瞒我。”
“你这是?”源辛若这才回味过来,定是那日遇险他刻意吸引了凶手的注意,遭了诸多伤害,“你怎么不讲?你我朝夕相处,我竟不知你受伤的事。”
“都好了。这不都结痂了?瞧你们俩大惊小怪的样子。”元义陵安慰道。
医师言道:“这些伤口看似无碍,然而对人体的损害是极其隐秘的,否则公子也不会只因偶感风寒便病倒。你的病症更多是因这些密集的创处反复感染、日日侵蚀肌体所致。”
又道:“既知病因,我便好对症下药了。待我为你重新处理未完全愈合的创口,再开些药,静养些时日方能好透。”
元义陵对站着的二人道:“你二人出去罢。有你们在这里,叫我如何好意思喊疼。”
见他二人不为所动,医师也道:“夫人与女郎还是出去的好。毕竟要露出血肉,你们最好还是不看。只留奴婢在此,供我差遣便好。”
两人终是不忍见那副场面,齐齐出了门。
源辛若站在门外,细细回想起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的点滴,自己竟从未察觉到他的伤势。到底是他伪装的太好,还是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了。
听着屋内人的闷哼,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徐怀简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虽也心疼自己的儿子,但见源家女郎自责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女郎,大可放宽心,这些都与你无关。他一向是这种性子,报喜不喜忧,心中擅长藏事。”
源辛若道:“夫人,你竟还来劝解我⋯⋯”
“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他什么样。”徐怀简拉起源辛若的手轻拍着。
“夫人、女郎,你们进来罢。”屋内留守的奴婢出来喊道。
徐怀简一进门,眼含怨艾和担忧地看了元义陵一眼,随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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