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不好走，山里的夜路更不好走。
虽然雨已经停了，山道泥泞不堪，被雨水泡过的泥土沁着草木清香，松软又黏腻，马蹄踩下去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着湿哒哒的泥坨，走得极慢。
马儿深一脚浅一脚，颠得崔莳晃得头晕眼花，她眼角睨了一眼身后的宋时屿，依旧脊背挺直，稳稳地握着缰绳，甚至能偶尔偏一下方向，绕开路上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
崔莳心中不禁后悔方才不该饮这么多酒，如今夜风一吹，晕晕乎乎，身子软绵绵地撑不起来，身后那人硬挺的身躯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吸引着柔弱的身子往上依靠。
可她虽然喝了大酒，但脑袋还尚存几分清醒，她的周身包裹着他的气息，与他此刻的距离不留半寸，曾几何时她就想这么时刻贴着他，可如今她不想了。
可每次当她挺直腰背与身后之人隔开一寸距离时，马蹄总会陷入坑洼的泥地里，让她快要支撑不起的身子陷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又是一个大坑，身前的缰绳收紧，崔莳急忙挣扎着要坐直，耳后想起一声，“坐稳，前方有水洼，若是掉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会把你从泥里捞出来。”
崔莳瞧了一眼前面的泥坑，亮堂堂的映照出马蹄，也像是照亮了他的心，他素来爱洁，若是自己摔下马满身泥泞，他铁定策马扬鞭快速离开此处。
崔莳两手忙不迭挽着他右臂，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外袍底下那层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衣料，还有一下一下的心跳。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呼吸扫过她的发顶时又轻又慢。
山道上只有马蹄踩泥的声音，和风穿过两旁松林的沙沙声。月亮从云里露了一下脸，把整条山道照得亮了一亮，又缩回去了。
一路无话，下过雨的山里，月色格外清明，像水一样倾下来照在他俩身上。风大了些，从两侧的树林灌过来，把她鬓边那几缕碎发吹得往后飘。她偏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便拂在了他刚硬的下颌上。
宋时屿只是垂下眸子淡淡一撇便能看见那白皙的耳廓，还有那小巧滑腻的耳垂，月光照下来，耳廓薄壁皮肤透着粉嫩，就连一层可爱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时屿的喉结滑了滑，听见崔莳问，“裴珉怎么死在花街胡同？”
“这话你该去问裴相，而不是问我。”
“你当真不知？”
崔莳的目光撞进深眸中，明亮的月色照亮了宋时屿的脸，他的眉骨在月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棱角，像一笔极细的银线沿着骨走了一圈，瞳孔里映着那一点清明的亮，像深潭底下落了一颗星子。鼻梁挺得极直，从眉心到鼻尖一路下来，被月光照出一线淡青色的影。几缕散在鬓边，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月光落在那几缕发丝上，泛着一层凉意。
这张脸真是让人分心。
崔莳饮了酒，风一吹，少有血色的脸浮起红晕，素白的衣衫紧紧包裹在他的臂弯之中，他一低头便能将她柔情的五官一览无余。
宋时屿冷不丁地问：“你以为是我杀了裴珉？”
崔莳坦言：“不至于，你不屑动手。”
宋时屿嘴角微扬，崔莳听见一声低沉的笑声，又道：“我是觉得事有蹊跷。依着暗阁的尿性，裴珉无意间泄露了暗器，暗阁必将报复。我只是觉得你有能力护着他，为何他还会出事。”
“暗阁行事，是我想护着便能护着的吗？”
宋时屿说得云淡风轻，崔莳却不知怎地想起宋时屿生辰之日曾说过他若是安生在裴府，自然不会有危险。
这话如今听来总觉得意有所指，他这话没错，但反之，裴珉若不安生，岂不是给了暗阁可乘之机？
宋时屿的目光落在她小巧的鼻尖，又缓缓看向两片嘴唇，“你这么关心裴三作甚？”
“我不是关心他，”崔莳扭过头来长叹一声，“没想到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变成死尸，首尊真是心狠手辣。”
宋时屿讥讽道：“容我提醒一句，你是一名杀手，还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我真是吃惊。”
崔莳早就习惯宋时屿阴不阴阳不阳的话，她只是奇怪裴珉毕竟是裴暮熙的弟弟，他全然不顾念裴暮熙的面子，真是冷血之人。
她亮亮的黑眸中全是宋时屿的影子，可她的心思却不在他身上。宋时屿捏住她小巧的鼻尖，让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崔莳扬起眸子，瞪了一眼宋时屿，宋时屿一愣，重新收紧缰绳。
崔莳揉了揉被他捏疼的鼻子又直视前方，满脸愁容，虽然裴珉是无心的，但他毕竟泄露了暗阁的秘密，这才让宋时屿抓住机会，他的死就是暗阁的报复。
若是自己不给宋时屿下毒，说不定哪日她也会横死街头。她多惜命啊，没想到到头来也是如此下场。
“还在想裴珉？”
崔莳望着皎洁的月亮，“我在想如果有一日我也被追杀，我该逃往何方？”
宋时屿声音沉了沉，“你为何会被追杀？”
崔莳沉默。
宋时屿便道：“到了，下马。”
“到了？”
这是哪里？
崔莳见一道矮墙，墙头上长着草，像是谁家废弃的旧院。宋时屿在门前栓马，崔莳忍不住瞧墙内张望，“我们不回王府？”
宋时屿说道：“城门已关，若无陛下手谕，任何人都不准进城。我虽是皇子，亦不可违规。”
崔莳扶着马鞍，偏腿下马。宋时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着走。
院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透出来的灯光暖融融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正屋里迎出来，手里提着灯笼，叫了一声“殿下”，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崔莳，愣了一下，随即把灯笼往高了举了举，脸上堆出笑来。
“殿下怎么这么晚来了？也没提前捎个信，屋里都没怎么收拾……”
“不用收拾，我俩住一晚就走。”他把包袱递给妇人，“黄嬷嬷，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烧锅热水。再煮碗姜汤。”
崔莳腹中的酒还未醒，又被暗阁的人传了口信，身心俱疲，对宋时屿的这个庄子并不好奇，左右不过是皇子的另一个休憩把玩的地界。
虽这间院子破了些，但荷塘却比宋晚盈那庄子的荷塘大不少。崔莳瞅见几只蜻蜓堪堪停在荷叶上，比起白日阳光下波光粼粼，夜晚的荷塘更显静怡安宁。
风一吹掀起硕大的荷叶，藏在河里的红泥也被一览无余。
崔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起他俩在草庐的某日，崔莳穷得揭不开锅，在乡间小路上抓住了一只野鸡。
她兴冲冲地提回家，“四郎，瞧我逮了什么回来！你替我看着，我去荷塘里弄些红泥来，做个叫花鸡给你补补身子。”
宋时屿却冷冷地责问她为何要偷别人的鸡，教育她就算日子清苦也不能偷。
“我没有偷，这只是野鸡，”崔莳一只手举起那只鸡，扭头和它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嬉笑道，“或许它曾经是家养的，如今走失了正巧被我赶上了。”
当时宋时屿的目光只短暂地停留在她明媚的脸上，随即一扫而过，那时的崔莳不知他的身份，还以为这穷秀才有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心中愈发仰慕他。如今忆起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那时的目光是多么鄙夷羞愧。
“姑娘，你饿了吧。”
崔莳转头看见黄嬷嬷端着一碗热姜茶，“一路赶来淋了雨，还请姑娘先服饮此茶。后院已架好火堆，叫花鸡马上就得。”
“叫花鸡？”
崔莳鼻尖轻嗅，湿润的空气中还真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泥土的肉香。
“是啊，用红泥烤出来的叫花鸡最香嫩，也不知是谁……”
“嬷嬷，”宋时屿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他换下泥泞的玄色长衫，一身月白长袍伫立在院中，仿佛梦回草庐无数个夜晚，他在院中良久立，冷漠疏离，将任何人都隔绝于外。
那时的崔莳情人眼里出西施，宋时屿怎样都是好看的。她不害臊地趴在窗台上毫不避讳地看他背影，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心中却无比自信，她猜不透就一直猜，一直琢磨。
抬眸见那夜穷秀才的身影和此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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